第四十五章 激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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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对冰凉的、小巧的足尖贴在他的胸窝上,叫发烫的掌心一把捂住女人的大半脚面,拿湿帕子细致擦拭足底沾上的灰尘。

  冯玉贞惊醒。崔净空眼睛都没有向他手里多扫一眼,微微扬起下颌,一旁的侍从立刻接过,将盒子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串黄花梨佛珠。他洞察到四周诡异寂静下来,一众仆从个个凶煞地好似牛头马面瞧着他。抬了抬手,指示身边的人收下,却连一句道谢的场面话都没有吐露,好似愿意收下已经是格外的赏赐。

  她们大抵也知道这位夫人好说话,心肠软,仰头央求道:“夫人,叫老爷知道您私下寻赵木匠,我们就全完了,莫要为难奴婢们了。

  这些日子她记挂的事情不少,除了那个梦境、赵阳毅的事,现在又添了一个烦恼:要送崔净空什么作生辰礼呢?

  眼睛往下一扫,蹙起眉,他第一句话也并非对她解释行踪,而是略带指责道:“怎么光脚下来了?巨大的佛像垂眸,悲悯俯视人间。

  佛堂之庄严比天下香火最鼎盛的寺庙还要略胜一筹。

  他并没有发火,在那串佛珠上沉沉凝视半晌,面容已然遍布阴霾。

  办完事,冯玉贞本来有意问路,去看一看赵阳毅现在如何,然而两个丫鬟却执意挡着路。”

  年轻人越笑越僵,因为独有他自己的笑声,余下没有一人附和。然而最叫人不寒而栗的,却还是立在他们身前的崔相。”

  崔净空神态自若,他温声让寡嫂踩在自己内衫上,在他胸口一点一点将脚上水渍蹭干,再放进被子里。

  崔净空将黄花梨佛珠放上佛案,继而跪在蒲团之上,合起手掌,略牵起嘴角,话语虔诚,语气嘲讽道:“求佛祖怜悯。而青年抚摸着她的后颈,目光幽深地盯着心事重重的女人,身子缓缓倾覆上来。”

  “周大人对我有知遇之恩,秋闱助我良多,到时去往京城参加会试,也要有赖于他提携。

  冯玉贞驻足片刻,怅然若失。冯玉贞没法形容她所看到的画面,她惊骇到止不住后退了一步,才发觉自己是在梦里,眼前的男子几乎成了一个不辨五官的血人。带上丫鬟这才顺利出府,冯玉贞往银铺走了一趟。无边的寂静中,他的手指忽地微动了一下,如同引发山洪的一块碎石,崔净空整个人就像一张被攥皱揉烂的纸,肢体猛地痉挛起来。

  一侧是莲花座上宝相庄严,一侧却是人间穷奢极欲,恰如嗜杀奸相一心向善这件事本身似的荒诞可笑。”

  “回夫人的话,老爷走前只同奴婢说,莫要打扰夫人歇息。

  然而另一侧,同祂相对齐高的却是一座璀璨夺目的山。”

  *

  时隔一个多月,冯玉贞又梦见了话本里的他。”

  “周大人派人唤我,半夜奔赴里正家中一趟。如今他生辰将近,冯玉贞有意为他祝贺。想起两个人极为荒唐的那几天,脸蓦地烧红了。只是她不会用笔,也不敢在这方白纸上乱写。他支着一根乌木拐杖,指腹不耐地摩挲着其上雕刻的凶猛鹰头。”

  冯玉贞劝团圆不必站守,叫她回去睡觉,自己则没有丝毫困意,只扶着门框,迎面微风吹拂在面颊上,心绪却无法平复。”

  夜色翻涌而来,下弦月倒挂于檐角,男人静静跪在佛像前,不言不语,好似成了另一座神像。冯玉贞寻到一些趣味,笔尖点清水,只写着玩打发时间。”

  两个丫鬟吓得紧,冯玉贞只得作罢。

  他明明衣着华美,周身奇珍异宝环绕,现下却失去所有尊严,万分卑微仰卧在地上,狼狈地大口大口喘气。

  崔净空清浅的呼吸贴在女人耳根,他领她沾取墨汁,亲手握着她,在不染纤尘的宣纸上,肆意挥毫写下两个龙飞凤舞的字。”

  可是涉及什么人命阴司?

  见对方神情毫无波澜,年轻人旋即奉承道:“我偶然瞧见阁老所佩的念珠陈旧,斑驳掉色,于是特意前往天下名寺,向得道高僧求了一串。

  这场景,大抵是旁人向他送礼——年轻人满脸堆笑,将备好的厚礼双手奉上。

  在话本里,崔净空登堂拜相之后,数不清的人,其中不乏高位者,为了讨好这位年纪轻轻、大权在握的权臣,暗中查出其生辰年日,适时送来珍贵厚礼,巴望着从他指头缝里漏出半点好处。

  这场凌迟足足持续了三天三夜。

  自从搬来镇上,冯玉贞本就稀少的亲朋好友更是骤减为无,难得出府一回,却有两个恭敬的丫鬟紧跟着,好似仍在高墙之内,牢牢束缚着她,只要搬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似的。披上外衫,冯玉贞走到门口,见门外当值的团圆,问她:“可有看见空哥儿去哪儿了?珍宝由全国各地进献受贿而来,满满堆积了半个佛堂之多,南海珍珠、旧朝金石,一字难求的名家之作,在这里却和碎石瓦砾无异,只被粗暴地扔在地上。

  *

  崔净空的生辰,这世上目前估计只有少数一两个人知晓。

  要是能画下来,存放起来慢慢看就好了。

  处理完了这档子事,他起身将衣衫脱下,淡淡道:“事发突然,未来得及告知,叫嫂嫂担心了。”他颇为厌恶地握着那个盒子,驱散仆从,独自步入宅邸间自建的那间佛堂。她坐在床沿,两臂撑着床,身前的青年半跪在地上。

  而崔相也不是那等清流君子,他生了一张出尘的脸,却没有无欲的心,来者不拒,受贿收礼只当平常,他将人们挖空心思逢迎自己当成一码经久不衰的好戏来看。”

  冯玉贞仰脸,被他问得愣怔一小会儿,像是难为情似的低下头,轻声应道ᴶˢᴳᴮᴮ:“嗯。男人闭着眼,不知生死,了无声息。

  一直以来,哪怕多次交颈缠绵过,二人之间还是心照不宣着保留一些秘密。无论如何,总该有些动静,她明明每日足不出户,就窝在府里,可无论大事还是小事,半点也不知晓。”

  她叹一口气,隐隐有种以后再不能单独出门的后感。

  正房呆得没趣,遂穿过中堂,走到书房,先前崔净空犯浑,还想把她抱起来,走到此处在桌子上胡闹。倒是嫂嫂,你在担忧什么?

  字迹劲厚大气,冯玉贞看多了,识得是崔净空亲自题的字,像是青年就站在她身前,默默等她走近。

  正要出府抓紧去置办,李畴却不放行,好言好语劝道:“镇上繁华处车水马龙,常有盗贼混迹其中,夫人还是带上丫鬟们罢。

  天色将明。

  天边泛起鱼肚白,冯玉贞才等回姗姗归来的青年。

  佛祖没有怜悯他。这是很普通的一个夜晚,月落星沉,天还没亮,额上不知不觉冒出细密的冷汗,手向旁边一摸,这才对方的被褥发觉已是一片冰凉,不知道走了多久。

  太简单的显不出心意,太珍贵的又负担不起。”

  “我……”

  我恐你杀人成性,畏你沉迷杀戮,遭漫天神佛所厌弃,落得梦里痛苦至极、不得善终的凄然下场。崔净空见是她站在门边,脚下只顿了顿,很快不动声色走来。

  然而在崔净空寂寂无名的二十年前,从没有人为他过生辰。”

  冯玉贞这才发觉那时起的急,竟然忘了穿鞋。

  关节极为吊诡地扭曲着,好似每个毛孔都好像在往外渗血,濡湿衣衫,暗红粘稠的血泊汇聚在他身下,倒映出佛像悲悯的神情。”

  “给我,我拿进去。钗摘下,摊在手心,柔声问她:“这样欢喜吗?”

  床板一沉,青年爬上床,夹杂着凉意的唇就要压下,冯玉贞没这个心思,偏头躲开,疑惑道:“居然这么着急吗?

  奴仆恭敬问道:“大人,可要留下?

  可这话偏偏冯玉贞最是说不得。丫鬟呢?

  正得趣,一只温热的手从后牢牢攥住她持笔的手,在冯玉贞手里东倒西歪的毛笔,一下便宛若生出脊骨似的挺立。

  一行人兜兜转转回府,冯玉贞抬头,愕然发现正门上端,已然悬挂着写有“崔府”两个字的牌匾。

  同她一块入睡的崔净空,半夜却不在她身边。

  她有些怕痒,止不住将脚往回缩,嘴上轻声问他:“空哥儿,你方才去哪儿了?奴仆实在等不及,压着恐惧推开门,这才将面目全非的崔相抬出来。

  她思索万千:话本只截止到崔净空位极人臣,最是意气风发的时候,难不成他短短五年后便油尽灯枯,就此英年早逝?冯玉贞又为那只睹物思人的银钗而有些愧疚,几天认真思虑下来,心中有了成算。她颇有些心烦意乱,牌匾何时挂上去的?

  不知道是该诧异于寡嫂的敏感,还是欣喜她对自己本性的深知,崔净空低笑一声:“不过都是些文书与人情走动。这一世以来,崔净空手上沾的血,背上所担的十分罪孽,其中八分都要归结于她。以往只有崔净空一人三番四次打探,冯玉贞躲闪不及,这还是头一回她主动触及。可是涉及什么……?

  梦里的男人年近三十中旬,面颊消瘦苍白,鼻梁愈发削挺,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恹恹的病气。”

  这位伯乐周大人从未在话本里出现过,冯玉贞焦虑于这种改变,不自觉问出来:“空哥儿,可否同我讲一讲你这些日子都在忙什么事?

  为ᴶˢᴳᴮᴮ了掩饰,她拾起书案上的毛笔,倏忽间想起那本延期归还,却因为后半本纹路繁复,总记了又忘的书。倘若说崔净空是恶徒,那她便是不折不扣的共犯,理应一同伏诛。

  那位年轻人竟也不觉得有什么,送礼的反而如释重负,连连道谢告退。

  第四天,崔净空也没能自己爬出来。

  她兀自敛眉,沉默地抿起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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