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道童垂首, 却不答，只重复着说。”
“他左不过是个道士，你就算不听他的话，那也是个不听话的公主，他又能拿你如何？”
“这……”
那道士抬头。
凌霜大真人被她这句话一堵，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再说，以往这小公主即便是哪里不适，她也多半会一声不吭地忍着将早课做完，从不会有半分懈怠。
而商绒趁此机会，看清殿外一名人事不知的宫娥被几名匆匆赶来的宦官抬走，剩下的那些宫娥一个个面色苍白，眼眶发红，一身夏衫也是皱皱巴巴的，形容疲惫。
凌霜大真人才走下石阶，却听见身后的殿门合上的声音，他一顿，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朱红殿门。
“对不起大真人，我……我有点饿，葡萄没拿稳。
商绒看见帘内的那道身影消失，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回头正见凌霜大真人转身，那一双眼睛盯住她。
这些跟在凌霜大真人身边的道童一向如此，有一张尚且稚嫩的面容，却没有孩童半点的天真活泼。
宫娥压下眼底酸楚悲愤，下坠的泪珠滴答，她在地砖缝隙里发现一片枯黄的花瓣，那才是她们这些人终将领受的宿命。
眉头微皱了皱。
“我知道了。”
商绒急忙走到他的面前去。”
折竹伸手捧住她愁得五官皱起来的脸，他看着她，忍不住弯起眼睛：
“簌簌，我只是在教你如何做你自己。
手中端的茶碗似乎越来越重，然而身前的小道童却还在催促她赶紧饮茶。
“以往也是这样的。”
“有碍。
总觉的今日的明月公主有些不一样，以往，她是绝不会如此的。”
商绒在殿中的软垫上静坐, 一名道童将神清永益茶奉到玉案前, 稚气的声音, 语气却很肃正。
“你饿了，他却不让你吃饭。”
“啊，”
他卧蚕的弧度稍深，“但若次次是我帮你的话，说不定哪日我便会被他发现，也说不准我哪日便不是用葡萄砸他，而是用银叶扎穿他的脑袋，到时候，你皇伯父一定会要我给他赔命。
汀州灵芝何其名贵, 淳圣帝登基三十一载，每一棵汀州灵芝都无一例外被进献宫中。
但她既说了这样的话，凌霜大真人便也不好再留，他起身督促了几句课业，又要她珍重身体，便带着几个道童去了。”
那宫娥跪得笔直的身子软下去，神情灰败，脸颊的泪痕也干了，她微红的双眼轻抬，看着那凌霜大真人袍角不沾尘的在风中微荡，而另一边那殿门里，那位身着雪缎缠银鹤纹衣裙的公主，乌黑的发髻，霜花钗环点缀其间，那一张清瘦却依旧不食烟火般美得惊人的脸，教人看了，就知她生来便高高在上。
商绒知道，她们是专采露水的宫娥。
“公主, 请用茶。
她看见那颗飞来的葡萄打在了凌霜大真人的后背。
她看见少年的手伸出，他修长的双指捏住的雪白纸张上写着一行墨黑的大字：
“让他走，否则继续。
商绒来不及擦额上的汗，端了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便让鹤紫关上门，只说自己要睡一觉，不许任何人进殿打扰。
“不过是采些露水，怎么你们这些奴婢如此娇贵？
“贫道知晓公主在外受了苦，一定不能向在宫中这般清净自得，但公主须知，所谓动心忍性，方能增益自身所不能。”
少年冷淡的眉眼浸润在此般明净的光线里：“你若不想我被他发现，便该想一想，你自己该怎么做。”
商绒接来，热热的米糕隔着油纸包还有些温度，她抬起头：“你不要再这么做了。
商绒端起茶碗，却听殿外忽然传来些混乱的动静，有宫娥惊呼哭泣，道士厉声呵斥，她立即起身，那小道童却拦在她身前，道：“公主尚未祈福完毕，不能起身。”
凌霜大真人闻言，睁开双眼。”
商绒点头，见他又转过身去，方才松了一口气。
商绒双眼瞪大。
折竹凝视她：“你不喜欢做的事，便不要做，你若学不会拒绝，那么我只好帮你拒绝。
这小公主出去了一趟，似乎还是沾染了些不好的俗尘习性。
依照以往的规矩，神清永益茶一般只两盏, 一盏要奉至御前, 另一盏便是送至商绒的案前。
商绒垂眼, 茶碗里浮出的热烟拂面, 她并不喝, 却问他：“大殿下也来了吗？”
“我……怎么做？
凌霜大真人果真动了，他睁眼，回过头来，先是对上那小公主愕然的双眸，随即又去看她案前水晶盏中的葡萄。”折竹也不给她吃葡萄，而是将自己带回的油纸包递给她。耽误了陛下与公主用茶，你们有几个脑袋赔？”商绒不明所以，这明明是他在捉弄人。
他像是诧异似的。”一名身着灰蓝道袍的年轻道士竖起眉，“生了病也不知找医官？
“公主。”
商绒看见他的手收回帘内又再伸出，舒展的手掌里静躺着几颗浑圆的紫葡萄，眼见他手腕一转，葡萄变作一枚尖锐纤薄的银叶，他作势便要抛出，商绒惊慌之下脱口而出：“大真人我身体不适，您今日先请回吧！
“折竹，你为什么要丢葡萄砸他？”
“折竹……”
商绒的眉头皱起来，她摇头，“你不要说这样的话。
商绒已不是第一回 得见这般怯懦，却又忍不住泄露怨愤的眼神。”
凌霜大真人审视着她，温声道。”
殿门忽然打开，朝阳还未展露它最为炽热的温度，只是那么清凌凌一捧光线铺来光可鉴人的地面，几名道士进来先朝商绒行礼，随即便去添殿中的油灯。
商绒在禁宫十四年，受凌霜大真人教导道学与丹青, 除了每日必须的早课以外, 她也时常要入摘星台祈福修行，是为清醮。
但她偷偷的回头，在那道卷纱帘内隐约望见一道颀长的身影，她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而商绒仍在看殿外那些宫娥，她忽然道：“去请太医院的医官为她们诊治。”
她垂着眼，生怕帘内的少年被人发现。
但见她额上有细汗，脸色还有些苍白，他开口：“公主无碍吧？
“今日我不想饮茶。”
商绒匆匆忙忙地抗下事端。
但如今却不一样, 今日淳圣帝口谕, 再赐一盏给才归来不久的, 真正的大殿下梦石。
商绒匆匆跑入内殿里，抬眼便见那少年靠坐在窗棂上，他身后是灼灼烈日，嶙峋山石。
他将一颗紫葡萄扔进嘴里，漫不经心地朝她勾勾手指。”
“请公主用茶。”
第58章 不听话
摘星台上有琼楼, 是玉京禁宫之中，最高的观星之地。
“她昨夜便在发热，还有其他几位姐妹也生着病，还请大真人放她们歇息几日吧……”一名宫娥眼泪涟涟，屈膝朝那位在高台上打坐的凌霜大真人跪拜。
今日又有清醮，星罗观的道士在殿外摇响铜铃，将宫娥天不亮便采集来的露水收容入鼎，默念着晦涩的经文, 要趁朝阳将将升起时将所谓至阳至纯之气隐入鼎中炼化一个时辰，再交由宫娥配以汀州灵芝, 方才能成延年益寿的神清永益茶。”
那年轻的道士进来，见公主站在那里并未专心祈福，手中又还端着那茶迟迟不饮，便垂首恭敬道：“公主，这茶若过了时辰，便会失了它的效用，陛下所赐，还望公主珍惜。”
“以往如此，便是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