叱炎定是看到了血迹，不知他哪里得来的药，又为何会给了自己。进去吧。事成之后，依我一诺。

　　耳畔传来他漫不经心的声音，伴着剧烈奔马后的低喘：

　　“本王今日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小人并不害怕。

　　如此思定后，她便心安理地收下了药瓶，微微屈膝，对着马上的男子道：

　　“谢殿下。

　　辰霜无所依托，只能扶着马鞍凸起的边缘，心惊肉跳间，不由缩起了身子。少帅千万不可轻举妄动，以卵击石啊。

　　辰霜立在行伍里头，遥望一身玄甲的叱炎在阵前点兵。

　　“这是？

使臣

　　辰霜眼一闭，心一横，将手覆在了他张开的大掌上。

　　半刻之后，后方辎重一并起动。

　　这便是她的藏身之所了。

　　辰霜转念一想，自己现在既是关键的诱饵，他许是要利用她这副精贵的皮囊，才迫不得已施药的吧。

　　“扑通，扑通——”

　　疾驰间，耳畔有风声呼啸而过，辰霜有些头晕，分不清跳得那么快的，还是自己的心，还是他的。去哪里躲着，避开这群使臣的视线呢？

　　见她愣神不语，眉目哀愁，叱炎微皱眉头，：

　　“是想到即将要入虎口，这才知道害怕？

　　绕行了兵阵半圈之后，叱炎驾马来到了后方辎重处，缓缓勒马停住，道：

　　“下来。

　　她对着这份突如其来的邀约有些犹豫，迟迟未动，纠结之中，又听到一句：

　　“再不上来，他们经过，可要看到你了。

　　陇右的人也来了？

　　那人此时身骑一匹通体玄黑的高头骏马，马头马身皆披有和主人身上一色的玄甲。

　　叱炎似是看出了她眼中的慌乱，从马上对她伸手，道：

　　“上马。”

　　辰霜如蒙大赦，下马后，看到了眼前一方破旧的辇车。”

　　他闻言，一勒缰绳，调转马头，扬鞭朝城外奔去。片刻后，他一扬下颚，沉声道：

　　“你们大唐的使臣来了。”她有些疑惑，转身问道。

　　大唐的使臣队伍与出征的玄军擦肩而过。

　　她的发冠顶着他坚硬的下颌线，后脑倚在他的颈窝处，肩背紧贴着他起伏的胸膛，律动之时作擂鼓之声。

　　那个少年将军，思考时也习惯于双手绞着马鞭，轻踢马镫；调兵遣将时，不喜静坐马上发号施令，常常驱马徘徊于阵前，来去数十丈，他嘹亮的令声传遍辽阔的行阵。”

　　辰霜循着他指的方向，踮起脚尖，目光越过绵延的玄色甲兵，望见了熟悉的朱红色旌旗，上面大大的“唐”字一下子便戳进了她的心扉，涌起一股热气。”

　　叱炎不语，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也并未回答她好与不好。

　　在那朱旗之后，是一片绛紫色旗帆隐在最后边。

　　***

　　天蒙蒙亮，一抹鱼肚白像是青灰的瓷釉，在天穹处裂出一道口子。寒风烈烈，吹开他的氅衣，露出内里的玄袍玄甲，蹀躞革带间别着数道弯刀利器。

　　可里面，会不会混着来抓她回去的人？

　　数次在凉州城外的对战，都是这副面具的主人，领军在阵中所向披靡，他眼睁睁看着他亲自苦训的陇右军在面具的主人手下节节败退。

　　沉默间，他从胸襟中掏出一小瓶，抛掷于她手中，冷冷道：

　　“本王要的，是一个香饵，不是残饵。

　　“驾——”

　　叱炎拢紧了缰绳，双臂甩动间，将她整个身躯环在胸前。

　　这只骨节分明的手，只是静静地在她眼前摊开，等她回应。

　　察觉到了身下之人的不安，叱炎微勾唇角，不再逗弄，猛地扬鞭驱马前进。他死死盯着对面领头的主将，那副熟悉的玄铁面具。她撩开帷幔一看，里面坐着好几个女子瑟缩在一起，有胡姬也有汉女。辰霜坐在辇车中，听见前方的车夫“驾”地一声，辇车也飞速奔驰向前起来。”

　　辰霜瞥了一眼递过来的箭袖，护甲绑得极紧，显得愈发遒劲有力。这几日心烦意乱，不曾记得上药，这伤口才迟迟未好，现下血才又溢了出来。”

　　语调轻浅，未带一丝催促，也没有一点不耐烦。他随即收拢五指，握紧了她的手，大臂一用力，将她抱于马前。

　　他手执马鞭，脚踏马镫，挥斥方遒的模样，让她不由想起了另一个人。

　　辰霜顿时有些心慌。她本唐人，此刻见了故国旗帜，却要无奈回避。

　　迎面撞上的时候，大唐队伍前头一身赤红胡服的男子心头一震。

　　万般复杂的情绪顿时落入她胸怀。

　　出征的军队遇上前来的使臣，狭路相逢，这时机也是太不凑巧。”

　　辰霜不解，接过那瓷釉小瓶后打开，看到那褐色的膏体，才知这是中原上好的金创药。

　　“诱饵又岂能只有一个？”他察觉到了她一直以来的注视。

　　她这才发觉，肩头的箭伤又有一道小口子裂开，在她雪白的胡衣上渗出了乌红色的血。哪怕是虎穴龙潭，也要闯一闯的。”身后的男子淡若轻风地说道。

　　她能感受他每一次的吐息，透过面具传来，像是炙烈的火星子，一点点落在她小小的耳垂上，酥酥麻麻，泛遍全身。

　　她心中又燃起了点点星火，望着望着，却不知那男子已策马行至她眼前。

　　辰霜抬眸，望见了高坐骠马上的男子，赤翎玄盔，红缨飞扬，一时间竟觉得有些许恍惚。

　　望着帘外不断后退的风景慢慢从大军的摆阵变为了一望无际的草原，辰霜一口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叱炎颔首，偏过头望向远处。他黝黑发亮的玄羽大氅随风翻腾，挡住了她的身躯，将她包裹起来。

　　眼前那个男子，有着和他同样的身形举止和细小动作，只不过多了一份蓬勃的野性。

　　奔马长啸而过，卷起阵阵沙尘，她望着指挥若定的男子，目光随着他身形影动，半刻都不曾落下。

　　一旁的使臣吓得不轻，赶紧悄悄拉了拉崔焕之的衣袖，对他死命摇了摇头，小声劝阻道：

　　“吾等皆在回鹘人的境内。

　　天意弄人。

　　事急从权，辰霜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当年在陇右军中，只有三品主将才用得上的，在塞外更是可遇不可求。她今日并未着回鹘正常士兵的服饰，只是惯常的一身白衣，在黑压压一片的人群中，也未免太过显眼。

　　不细看，根本看不出驾马之人身前还有个娇小的女子。她不再问她们的身份，便飞身入了辇车，和内里的人挤在一块儿，一声不吭。

　　大军出发，阵前的骑兵率先出动，马蹄声铮铮，震天撼地，惊飞了数只隐匿在草原上休憩的兀鹜。她心下一惊，随即想到：使臣必有军队护送，来的是就近的陇右军，也是顺理成章。”辰霜挺直了腰背，一脸正气，“只望殿下不要食言。

　　今日玄王叱炎出征祁郸，回鹘王庭外已列好了兵阵。

　　崔焕之握紧了手中的剑鞘，目眦欲裂，眼中似有滔天怒火。”

　　崔焕之终是放下了剑鞘，收回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