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第7/167章

若我猜得不错,河陇侯后来亦绝口不提此事了,是也不是?她明澈的眸子由于浸染了泪光而越发澄亮,宛若天间坠下的陨星一般夺目。

  崔焕之心下一惊,收起了剑藏在身后,沉声问道:

  “你都听到了?

  枯树稀疏的荫蔽之下,一人为了饱腹卖了一双儿女,换得几个馕饼。

  她目色沉定,纤尘不染,唇齿翕张,吐出二字:

  “我去。”

  “你可要想好了。

  崔焕之疾步行至她跟前,扶在椅子把手边,紧张地望着她道:

  “我去求我阿耶,他定有办法劝服圣上不要让你去和亲!”崔焕之猛然摇头,一时竟全然语塞。

  却见辰霜和司徒陵不知何时来的,已在门外驻足。”崔焕之已一脚踢翻了椅凳,怒斥道,“不可!”

  司徒陵沉下脸,起身掀袍朝外走去,道:

  “不可。但是圣上未必会应允回鹘人的要求以真公主和亲。

  只差一点。

  话到末尾,辰霜已语带哽咽,肩头微微起伏着,像是颤翅之蝶。未免太过可笑……”

  辰霜话音未落,却见司徒陵拧紧的拳头,突然向崔焕之一边侧脸挥去。!可她的民,却会因她的怯懦而自残,而杀生,而泯灭。”

  司徒陵和崔焕之双双大惊失色,一人一手扶住她,异口同声道。先是中箭坠马,又差点被祁郸人活捉,被掖擎囚禁为质子……桩桩件件,都是因为你!和亲前去到成婚当夜,必要选个良辰吉日,中间仍隔了数日。她腿脚一软,小步趔趄,若不是身后的司徒陵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几乎要跌在门槛。”

  辰霜目色沉滞,径直掠过挡在身前的两位高大男子,脚步颤颤巍巍向厅中走去,在侧边一把小叶紫檀椅前缓缓坐下。

  她听出了破绽,本只是猜测,或许崔焕之只是无心一说。

  “是。且心向往之,九死不悔。”

  司徒陵见她沉默不语,瘦削的肩头仿佛仍在颤抖,亦劝慰道:

  “我今日见到了玄王,他应是不知此事。”

  二人双双沉默不语良久间,却见座椅上的女子倏地起了身,款款向他们走来。”几名部下惊吓之余,连忙拖住锋刃已出鞘的崔焕之的腰身,制止他一剑刺死好不容易来和谈的敌军来使。此时怕是圣意已决,你就算求得河陇侯又有何意义?

  如此,不仅她的行踪暴露,之前的诸般怪事便也水落石出。竟是这样……我近日常常想,那时我与宫中久未有联络,何人会书信于我提醒我和亲之事,我以为是宫中旧人,未曾想竟是你请我入瓮之计……”

  “所以,你即便远赴肃州,也要将我寻回,多番设下圈套,也要劝服我回凉州,原来,竟是为此?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啊少帅。下一瞬,她步子一虚,再度跌坐在椅上,她垂下的眸子中,羽睫沾露,喃喃道:

  “只差一点,我只差一点就可以……”

  就可以找到他,抛却公主的身份,隐姓埋名和他去草原长相厮守了。绝无!”

  语罢,他猛然抽出兵戟架上的利剑,已飞扑至玄军信使身前。

  “司徒陵,你倒是说话啊,劝劝她啊……”崔焕之无言以对,眉目低垂,绝望地用手肘捅了捅身边久久不语的司徒陵。

  从回忆中抽身,她的面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道:

  “若只以我一人,能速速止战。”

  辰霜忽而抬眸,望向眼神诚挚的崔焕之,望了许久,目中从犹疑渐转为凌厉,幽声问道:

  “敢问崔将军,圣上从何得知我已回到凉州?”崔焕之啐狠狠了来人一口,“简直痴心妄想!”

  “而今日,凉州风雨飘摇,和谈多拖一日,便多百人受饥荒饿殍,多百余将士守城战死,眼见就要到柝骨而焚,易子而食的局面……我,于心不忍。”他挥拳还欲再打,却被一双手拦住了。你可知因为你这私心,害得她在回鹘受了多少苦?恰逢阿耶传来数道飞书下了最后通牒,催我定亲,我便想着,若是阿耶能以陇右崔氏之名求得圣上,为你我赐婚,或许你会愿意……”他最后的声音已低不可闻,不敢再去看座椅上颓然瘫倒的她。

  以一己之力,救万民于水火。

  他深知,她即将独身踏上的,是一条幽深且无返的道路。若是你崔家大郎真与皇族联姻,圣上眼中可再容得?”

  死寂中,时光似是停滞了半刻。自上回我出逃凉州,朝中难道不是已将我视为失踪之人。”

  她顿了顿,不由忆起了今晨在城墙角看到的一幕。他不过是崔氏质子,圈禁宫中。”

  “你这是在赌啊?”

  崔焕之猛地抬腿踹翻了几个跪地的部下,大怒道:

  “我就算百战身死去将峒关抢回来,也绝不会牺牲我朝公主。

  “你这一求娶,害得不止是陇右崔氏,还害了凉州,还有……”

  还有她啊。”辰霜淡淡一笑道。他心一横,径直说道:

  “上一回,圣上就并未答应。宫中的消息,是我假传于你的,本想引你与我成婚,避免前去和亲,不成想你竟然……不说也罢……”

  辰霜一怔,明白过来后兀自低低笑了一声,摇着头道:

  “原来如此。”

  司徒陵叹气道:

  “且不说河陇侯已束身归阙多年,清河本是我朝唯一一名适龄真公主,再小便是才五岁的汾阴公主。”

  司徒陵叹气摇头道: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自是知道,身为公主,她自小食得是民之骨血。

  她咽了一口气,冷冷望着崔焕之,发问道:

  “河陇侯求娶后,数月以来,圣上可有回复?

  他从信纸上微微抬头,望见了一张怒目圆睁的俊脸。我有数日可筹谋,届时,待他查明身世,恢复记忆,他必不会任我嫁给掖擎。

  司徒陵闭上了眼。”

  “这……我……”崔焕之被她逼问地始料未及,愣神半刻,抿了抿唇,有些心虚地垂下闪烁不定的眸光,低低道:

  “自上回将你从回鹘接回凉州,我以为你终有一日会接受我。”他怒不可遏,又揪起崔焕之的襟口将他提起,“你这个小人!”

  “你要赌?如今,为何又会要我前去和亲?

  崔焕之反应过来,急道:

  “万万不可!可能!”

  辰霜凝眉,缓缓说道:

  “今时不同往日。

  “什么?

  “我看,你是疯了。我们陇右军,再战便是!不知是否还能另寻他法?”司徒陵闻言心中悲切,百念交集。”

  辰霜制住了他,摇头道:

  “此乃大可汗的决意,他虽为一军统帅,又怎能左右上位者之意?”

  崔焕之闻言,嗤嗤笑了一声,背过身去,抬手拭去了唇角溢出的血迹,咬牙切齿道:

  “即便你恨我,不愿嫁我,这一回,我也决不能再让你往那个火坑跳。

  辰霜的心沉了下去,逐渐被翻涌的悲望所有淹没。当日你为了逃脱和亲,不惜跑到回鹘,今日又怎么甘愿了呢?

  崔焕之大手一挥,令其余众人尽数退散。可她义无反顾,坚贞不渝。最后不忍心,仍是掰下小块,一分为二,塞在了懵懂不知的两个孩童手中,转眼就抹泪远远跑走。”

  她阖上双目,眉头紧锁,再度睁开之时,望着崔焕之逐渐凝滞的面容,朝他缓缓道:

  “那么,再进一步说,你可有想过,陇右军近月来拨下的军需军饷为何总是缺斤少两,甚至分毫不至?上一回不也……”崔焕之意识到话已出口,索性不再瞒下去了。岂料他竟让其父河陇侯崔嗣向圣上求娶她。”

  语罢,他挥剑而起,正要不顾部下阻拦冲出去。我去找玄王商议。

  “掖擎那个老不死,竟还敢肖想我大唐公主来给他冲喜?辰霜枉顾,继续接着说道,

  “陇右崔氏,乃西北世家大族,手握重兵,圣上本就忌惮已久,才有河陇侯束身归阙一事。厅内转眼间已是空旷无人,他微微俯身对面色苍白的辰霜道:

  “你放心,这一回,我绝不会让你去和亲的。

  辰霜潸然泪下。我偏要赌。

  树下还有有一对兄弟,兄长正割股放血,煮熟了,喂入饿昏过去毫无知觉的弟弟口中。封侯拜相,在长安颐养天年,当年在朝中奉为美谈,可实则呢?

  “砰——”

  耳边传来他极力克制却仍显悲愤的声音:

  “崔焕之!他不禁问道,“且不论他是不是长风,你前去和亲,就成了他的嫡母啊……”

  辰霜垂头,漫不经心地轻轻摆动着裙裾,淡淡道:

  “实不相瞒,我另有打算。我,甘之如饴。

  辰霜摇了摇头,目若寒霜中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意,幽幽道:

  “我倒要谢谢他,若不是如此,我可能就永远遇不到叱炎,找不到长风了。

  一切,原来皆是有迹可循。他定是还未回忆起你的身份,只是听从掖擎可汗的意思罢了。”

  几个部下惴惴不安,胆大的上前陈明利害,禀道:

  “以千金玉帛和公主换得峒关凉州,不战而屈人之兵,其实于兵家而言,实为上策啊!你此番找他,也是于事无补,不过徒增烦恼罢了。定是没有吧。她不是没有过怯懦。城内粮草已尽,求和势在必行。”

  辰霜没有回答,只动了动煞白的唇瓣。”

  “说到底,我并无这个自信,在他完全恢复记忆以前,只我一人就可以令他与掖擎彻底翻脸。

  辰霜只是在笑。

  当时,她自知无能为力,垂下头匆匆离去。”

  一瞬间,崔焕之的脸色已大变。上一回陇右军已守下峒关,且祁郸并未来犯,我自是不愿。泪水如滂沱的雨点,在她素白的镶袖间接连不断地晕开,再晕开……

  “是我对不起你。

  她别无选择。”她倏然从椅上起身,一步一步朝他走去,目如薄刃,震慑人心,道:

  “你可有想过,为何圣上迟迟未有回音呢?”

  她眼中似有云蒸霞蔚,朗然一笑,似是哀恸,又似释然:

  “不过,不必为我担心,我听闻掖擎可汗酗酒多时,甚至已下不了床榻,所以才有冲喜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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