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负着至亲的血仇来到长安,于他而言,当以生死攸关的大局为重,这半年来对她所做的一切自然都是对的。怎么突然扯上宝嘉阿姊了。”
姜稚衣抬手揩了揩泪,忽然想一出是一出地道:“你把衣裳脱了我看看。”
“你脱就是了……”
元策眨了眨眼,单手解了革带和襟扣,脱掉外袍,拎起来搭去一边。
元策另一只手一握,捉住她一对手腕。
正因想到了这个可能,她今日没有找他发脾气,没有找他撒火,只是在这里安安静静等他,好端端问他。”
“不能看,”元策听着这撒娇的声儿,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不许‘嘛’。
可于她而言,他明知她撞坏了脑袋还接受她不清醒的喜欢,一次次拖延扼杀她恢复记忆的契机,骗她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边关,即便他有天大的苦衷,也是错的。
元策趁她这一恍神松开了她的手和眼,不等她低头来看,拎猫崽儿似的一把拎开了她,随后一个闪身站起,背过身径直朝里间走去。
元策微微一愣,看向她低垂的脖颈:“姜稚衣?
眼前再次浮现出那座荒山里潦草的孤坟,那座孤坟下埋的秘密比她以为的还要残忍……
姜稚衣心底一阵阵地发寒,慢慢抬起眼来,牢牢盯住了面前的人:“所以你替代你兄长,是为了给他报仇。
像有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四月的天,姜稚衣一瞬间门冷到齿关战栗,手脚冰凉。
像淋漓春雨过后, 春笋拔地而起,蓬勃冒头,几乎是一瞬间,元策僵硬在了姜稚衣的美人榻上。”
姜稚衣低着头埋着脸,眼泪顺着指缝蜿蜒淌下,一声声抽着噎不说话。”
“……”
“你就当是。”
“这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知道也没什么好处。
姜稚衣坐在他腿上,一把扒开了他里衣衣襟。
“不知道?”
“胡说,我哭比刀子威力还大?你给我看看嘛!
姜稚衣嘴唇打起颤来:“所以……沈元策他不是单纯战死沙场,而是遭人暗害?
她以为,他吃了这么多苦头替代兄长,是为了从此可以活在光下。”
北羯人是罪魁祸首,他便杀光北羯人,一路杀到北羯王庭,烧掉他们的祖坟。”
姜稚衣抬手就要去掰开他的手。
元策目光一闪,起身快步上前,弯下身去看她:“怎么了,哭什么?你这样我不高兴了。
她想了一整天,想他与钟家到底有怎样不共戴天的仇怨,试想了各种各样的可能,最怕听见的就是这个答案。”
姜稚衣一愣。
眼看姜稚衣的泪擦干一行又来一行,元策仍摸不准她在想什么,轻轻啧了一声:“姜稚衣,你这样叫我怎么办?
若要用是非对错来计较此事,恐怕永远也不会有结果。是非对错,各人常有各人的因由,一个人心中的对,可能是另一个人心中的错。”元策皱起眉头,拿指腹去拭她脸颊和眼角的泪。
元策眼光直直望着不远处的铜镜,从镜中看见她抱着他赤裸的身体,因够不到他背脊, 干脆改侧坐为跪立, 双臂如藤蔓攀上他肩膀, 动作间,薄薄春衫下腰肢款摆,看不见的暗角全成了由人想象的汹涌浪潮。
姜稚衣坐在元策腿上,回想起方才那一刹蹭过的触感,愣愣低下头去。”
第71章
湿软落上后肩新长的薄肉, 如千万只蚁窸窸窣窣爬过,一簇火头从颅顶烧起,一路向下蔓延。大概是因为,当她得知他还有更多事骗了她,不是想骂他,而是想哭的时候,她可能已经不怪他了吧。
这世上的事,世上的人,许多时候并不是非黑即白。”
“……看了你又不给名分,谁给你吃干抹净,又要学你宝嘉阿姊。
元策皱了皱眉,将人一把竖抱起来,抱到美人榻上,让她坐上他的膝,将她捂脸的手抓下来:“又不是没看——”
满脸触目惊心的泪痕打住了话头。”
“一次剜这么多,那受得住吗……”姜稚衣像自己受了委屈似的,哭得更伤心了。”
元策喘息着闭了闭眼,竭力压下遍布四肢百骸的躁动:“……没什么。”
姜稚衣瞪他一眼,再次垂下眼去,看见他后肩一条尤其狰狞的坟起,抬起食指小心触碰上去。
身上的人却浑然不觉他有何异样, 轻吹着他早就不疼的疮疤, 在他起了薄汗的后背摸索下一道需要她抚慰的伤痕。
元策回看着她:“是。
哭什么?”
姜稚衣掩在春衫袖口下的手轻轻攥拢。”
没得到答话,等了一晌,却等到一阵低低的、隐忍的抽泣声响起。
她记得他分明说过高石是他的救命恩人,准确说应当是他兄长的救命恩人,但他既然杀了高石,那么这个恩人的说法一定也是假的。
姜稚衣的眼泪还在往下掉:“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当她知道,他与她相识这半年到底在做什么的时候,心里突然很难受。”
元策点下头去。
半晌过去,元策开口:“也是我杀的。”
“你说呢?
元策紧盯着这一幕气息渐重,蓦地一抬手,掌住她的腰。
元策忘了已经多久没见她哭过,自她恢复记忆以来,仿佛又将自己藏回厚厚的茧里,做回那个不与人交心的郡主,再没在他面前掉过眼泪,哪怕在她最生气、最害怕无助的时候也没有。
“到底怎么了?”
姜稚衣含着哭腔嗔怪:“你骗我的事还少吗,我还怪得过来吗!”
姜稚衣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在她视线抵达前一刻,元策迅速一抬手,盖住了她的眼。
元策迟疑地站在她身后,猜测道:“不是瞒你一个人,裴雪青那儿我也没有说。
而不是像这样,活在更深的黑暗里。”
“如果不是你猜到——”
元策一边说一边去拿她的手,姜稚衣背过身去,不让他动。
姜稚衣还在一边哭,一边费劲地将他衣襟往两侧扒,指尖没分没寸地刮蹭着他。
元策下腹一紧,一把摁住她艰难操纵的手,自己将里衣褪去。
姜稚衣眨了眨眼收干了泪,悬着泪珠的长睫扑簌簌扫过他掌心, 含混着鼻音问:“什么东西?
从前她哭的原因很简单,哪怕第一眼看不懂,她也会一边哭一边指控人,哭着哭着便自己说出了答案。
原谅是因为喜欢。”
“怎么不是?
“没什么你捂我眼做什么?
可这一刻,她宁愿他说出的是让她无法谅解,让她想发脾气的理由。
元策抬眼一笑,抬手摩挲起她哭得红彤彤的鼻尖:“怎么受不住,你跟我哭,我都受得住。”元策赤着的半身如入定般一动不动,“都快一年了还——”
姜稚衣忽然抱住他,低下头去,在那可怕的凸起上轻轻落下一吻:“那我亲一亲,就不疼了。
元策严防死守,纹丝不动。
第一次见他如此心虚,姜稚衣好奇得抓心挠肺:“到底是什么?”元策盯着她的眼睛,“不是在怪我骗你?”
元策声色平静,仿佛在描述一件无关痛痒之事,然而越是这样的无波无澜,就好像越看到隐藏在平静下的巨浪滔天。”
“为什么不能看?
元策眉心一跳,抬起眼来。”
姜稚衣静静与他对视片刻,忽然移开眼回过身去,低下头去拿手捂住了脸。
元策呼吸一闭,肌理道道绷紧,身体绷成滚烫的烙铁一块。
高石是叛徒,他便利用叛徒找出幕后黑手,然后杀了叛徒。
元策一记闷哼, 刹那间,三魂七魄如受涤荡般剧烈震颤。
姜稚衣指尖顿住,偏头看他:“……还疼?
康乐伯是幕后黑手,他便将钟家满门男丁屠尽,不留一人。
“你杀了高石以后就去了书院,对上钟家,难道是因为……”
“因为他们,一个是叛徒,一个是凶手。
姜稚衣双手被缚,视线受阻,不可思议地猜测道:“你不会以为我今日要与你大吵一架,带了根棍子防身吧?”
就当是,那便不是,而且一定是比起见她带棍子还更严重的事。”
元策一愣:“看什么?
姜稚衣抬起一双婆娑泪眼,泪盈盈看着他,又不像在责怪他。”姜稚衣疑心着皱起眉头,在昏暗中胡乱伸出手去。
所以就像惊蛰告诉她的,不要因为心软而留下,也不要因为嘴硬而离开,能够计较这件事的,不是随各人立场扭转的对错,而是不可扭转的心意,是——喜欢就留下,不喜欢就离开。
赤白的身体近距离暴露在眼下,姜稚衣却一点也没有害羞的心思,垂下眼,仔仔细细看过他胸前后背肌理间门形状不一的疤痕,抽了一声噎,哭着咕哝:“这么多疤,为了报仇全剜了一遍……”
元策目光微动,这下似乎终于明白她在哭什么了,默了默道:“……李答风手艺还行,一次就完事了。
本意是让她停手, 不意姜稚衣腰窝一痒打了个颤, 一声轻呼歪歪斜斜跌坐下来。”
“怪不过来就一桩桩慢慢怪,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