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纷乱的静念禅斋

第100/171章

  师雁行请她坐了,点着那信纸道:“之前我曾问过你,日后咱们必然要去京城,你可还对往事介怀。

  江茴痛痛快快哭了一场,将这些年的憋屈发泄出来,已经好受许多。

  师雁行安静等她哭完才把信纸推过去,“以前是咱们没本事,没机会,可现在不同了,我托先生打听了几个人的下落,你要亲自看么?

  “江平,隆元九年进士……隆元十五年因故褫夺功名,被逐出京……庆贞五年,亡?”

  母亲生前受了那般屈辱,死后必不能再入他家祖坟!

  江茴痛恨那个自私又恶心的男人,他不配被称为父亲。

  她记了这么久, 恨了这么久, 也曾在无数次午夜梦回时将那些黑暗的过往拿出来反复咀嚼, 把自己扎得鲜血淋漓。

  师雁行摇了摇头,把信纸递给她看。

  “秀才的话,应该走不了太远,既然知道姓氏和籍贯,想找应该不会太难。奈何出殡当日江茴就跳了河,现场乱作一团,江平又很快被贬,自然就再也没人去迁江母的坟。

  能言善辩如师雁行,此刻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江茴一时僵在当场,脑中空白一片,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很好!

  “我放不下,我永远都忘不了我娘死的样子……”她剧烈地哽咽着,“她,她让我跑!

  师雁行深吸一口气,才要看时,正巧江茴带了新做的衣裳来给她。

  师雁行托裴远山打听了三个人,江平父女是其中之二,还有一个:当年默许江平将女儿送过来做小妾的上官。

  江茴突然觉得腔子里有一块地方空荡荡的,好似有风呼呼地刮, 那些陈旧的过往如同沙砾拔地而起,纷纷扬扬, 搅得五脏六腑都抽抽着疼。

  江茴甚至想过,就这么熬着吧, 等熬到自己好了, 那个该死的男人老了, 或许自己就能鼓足勇气站在他面前,将这些年的痛苦和曾经的耻辱一并奉还。

  当年江茴在母亲出殡当日跳河逃生,轰动颇大,江平宠妾灭妻、逼死嫡女一事就此暴露出来,朝野震动,民间热议如沸。

  如今已是庆贞十二年,所以七年前他就死了?”

  师雁行点头。

  她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过了好一会儿,咬牙切齿道:“看!

  师雁行安慰道:“一事不烦二主,我之前已委托先生代为寻找,找到后会帮忙修葺,也找人做场法事……”

  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那坟茔坏成什么样了?故而江芷还算幸运,一番波折后嫁给了一个秀才。

  虎落平阳被犬欺,更何况是他?”

  她已没了爹娘,长辈之中只剩这么个姐姐了。

  当时江茴年纪小,记不得姐夫的姓名,只模模糊糊想着姓徐,是隔壁县上的人,与江平一起赴乡试时认识的。”

  “是啊!

  也不知过了多久,江茴忽然冷笑起来, 笑着笑着又掉泪。

  可后来到了京城,中了进士,见了那么多富贵繁华,便被迷了眼,失了心智,渐渐丧心病狂起来。可如今再回想起来,恨意却并不似想象中的那般深。”

  因当年江父混迹在京城,弃江母如敝履,连打发人带她回老家安葬都不肯,便只在京郊草草选地,对外宣称另择黄道吉日迁坟。

  “我知道你一直没放下,那样的仇恨,任何人都放不下。

  江茴的眼睫抖了抖,盯着水面怔怔出神,喃喃道:“如此甚好。”

  他死了!这么多年了,我都没去她坟前上过一炷香!

  皆因此事全由江平那畜牲而起,那小妾固然不无辜,归根结底却也只是个工具罢了。

第147章 更好

  死了?”师雁行道,“虽只是个秀才,但名下田产可以免税,若能知足常乐,养家糊口不是问题。

  后面的信纸步入正题。既了了江茴的心病,也全了她的因果。

  她也痛恨软弱无用的自己, 眼睁睁看着母亲被逼死, 却无能为力。”

  一句话就把江茴的眼泪都招下来了。

  那畜牲一辈子争名逐利, 将前程名望看得比一切都重,到头来却落得一场空,甚至连自己辛苦考来的功名都没了,如此结局,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师雁行懂。”

  朝廷自然不缺秀才,可对平头百姓而言,秀才也是高不可及的存在,一地之内不会太多。

  江茴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死得好!

  她抬起手, 用力抹了把脸。

  江茴听罢,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她展开信纸,闭上眼睛,用力吸了口气,这才重新睁眼,低低念出声。”江茴终于露了点笑模样。

  她用力抓着热水杯,仿佛要从中汲取一点力量,指关节都微微泛白。

  她的脑袋也空荡荡的, 忽然不知该何去何从了。

  “找到我姐姐的下落了吗?

  她愤怒于过去漫长的岁月都无法替自己和母亲报仇,又唯恐作恶的人继续逍遥快活,让她的怨恨成为笑话。

  打开信一瞧,先是关切之语,说自己和宫夫人都好,让她不必担心云云。奈何之前只是口头约定,未曾落到纸面上,没有实打实的证据,未能给洪定波定罪。

  先找到江芷一家,若他们过得好,自然皆大欢喜,若不好,也能伸手拉一把。”

  接过信纸时,江茴的手还在抖,她分不清是怒还是怕。

  她抓着师雁行的手叹道:“说起来,我幼年在家时确实也是恨的。

  当地姓徐的举人确实有几个,可年纪却都不大对得上。

  “没关系的。

  娘啊!

  自己恨了这么多年的人, 竟然早就已经死了?

  她张了张嘴,忽觉口干舌燥,“我想见她。

  师雁行倒了杯热水递过去,“以后有机会了,去你母亲坟前上柱香吧。

  所以如今她还葬在京郊。!”师雁行看着江茴,“你觉得呢?

  她的嘴唇都在抖。

  师雁行抓住她的手,努力给她力量。”

  江茴失声痛哭。

  “不出人头地,未必就是坏事……”

  她隐约记得,当年江平未曾发迹时,只是一个平平无奇,渴望平步青云的读书人罢了。

  “确实是这么个理儿。

  江茴难掩失落,盯着信看了良久。”

  他早该死了!

  想到他晚年凄凉,生不如死,江茴心里就痛快。

  说句不中听的,就江平那样的德性,即便没有这小妾和庶子,也会有旁人,恨得过来吗?

  而洪定波与江平的私下勾当也漏了口风。

  不过既然没有那庶子的名字和痕迹,就证明未曾中举,又失了庇护,想来也无甚好结果。”

  江茴的脸瞬间白了,放在桌上的手微微发抖,不过马上就被一片温暖包裹。

  “那些不好的事情,咱们先放一放。

  “那咱们就打发人去找。

  裴远山抵京后托人翻阅了当地的举人名录,如果那人当年中举的话,必然记录在案,也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去向。

  当时江茴年纪尚小,许多事已记不得了,不过隐约中有些印象,自己与姐姐感情不错,故而此事一听也激动起来。”师雁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我们还有机会,大把的机会。

  可是现在白纸黑字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那个承载了自己无数痛苦的男人,竟然早就死了?

  好似一记重拳打在棉花上, 全都偏了。

  作为曾经的进士,江平的生老病死自有人调查后专门记录,所以查证起来并不困难,只是他的小妾和庶子却不曾在案。”师雁行接过信纸,飞快地过了一遍,“你姐姐……”

  江茴有个一母同胞的姐姐江芷,比她大了足足八岁,当年出嫁时江平尚未中进士,趋炎附势之态初显,却还不似后来那般丧心病狂。”

  江茴的呼吸急促起来。

  风风光光出门,落落魄魄回乡,想必江东父老也会怨恨他给老家抹黑,唾弃不止吧!

  为平官愤民怨,江平被迅速褫夺功名,贬回原籍,终生不得入京。

  那人便是曾经的吏部侍郎洪定波。

  奈何朝廷根本不缺秀才,并未被记录在档案之中。”

  掌心的热度透过背心源源不断地传来,江茴奇迹般平静下来。”

  毕竟占着这个壳子,她也该回报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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