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纵使闭上眼睛，四夫人和丁良才的身影还是在她眼前晃。

　　寒酥微微蹙起眉，想追问，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听他这话，寒酥有一点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才伸手去接茶。封岌军中有一支女兵，人数不多。

　　——这是寒酥提前让她准备的东西。

　　“寒酥？他想了想，说：“你上次问我军中为什么有女兵，我给你讲一讲叶南的事情罢。你这反应，刚入营的新兵第一次上战场之后大多都有。

　　若时间倒流再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她仍会这样做。白色的裙摆上沾着那片发黄的黏糊糊污渍，那是什么？”封岌道。寒酥小小的一点缩在角落跌坐在地，身子发抖，喘息快重。她虽然想知道答案，可是她被理智拉了回来。

　　净室里不似外面那样明亮，灯光昏暗，水汽氤氲。”

　　寒酥接汤药的手僵在那里。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今日，才是她真真正正第一次杀人。她低声问：“将军也曾有过吗？

　　她只是没有想到这个身体本能的反应会这么强烈，让她一时之间还不能接受自己杀了人的事实。她几乎是慌乱地从浴桶中逃出去，带起大量的水花。”

　　“她赢了？

　　她又喝了一口热茶，心里的恐惧稍微淡去了些，也有心力去想些其他。丁良才可以放火烧朝枝阁第一次，也会有第二次。”

　　翠微心里有好些不放心，可是封岌在这里，她也不好多留，只好将汤药放下，检查了灯火，转身出去。

　　封岌走到寒酥面前，在她面前蹲下来，他心疼地看着她，问：“后悔吗？关门的时候，她又皱眉望了寒酥一眼，眼底噙着心疼。”封岌补充。两个人从净室里走出去。叶南确实女生男相，人也长得结识强壮。

　　她不后悔。四夫人可以活埋寒笙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寒酥扶着身侧的桌子想要起来，封岌伸手扶住了她。她的理智知道那是自己的碎发，可是心里总感觉有纸钱贴在她的脸上。

　　她不想再在水里待着了，也不想再一个人待着了。

　　“将军能和我说说你手下的兵第一次上战场之后都是什么样子吗？”

　　他将寒酥穿了一半的衣衫拉上，然后将人拉进怀里，让她将额头抵在他的胸膛，宽大的手掌轻轻拍着她。

　　“让将军看笑话了。

　　封岌点头。”

　　“我本来就没有做错……”寒酥声音发抖，可是仍旧十分坚定。

　　他非常赞同欣赏寒酥做的事情，可见她这般应激反应，心中还是难免舍不得。

　　黄土中四夫人睁大的眼睛，丁良才倒地的身影……

　　鬓间沾湿的碎发贴在脸颊，让她的脸颊烫起来。”她开口，声音虽然不再发颤，却听上去沙哑无力。

　　寒酥抬眼望向他，等着他说。

　　翠微早就回来了。”封岌单膝抵地，更靠近寒酥，双手握住她发颤的单薄肩膀，望着她的眼睛严肃道：“他们是死有余辜。后来一次机缘巧合被长舟扒了裤子才被发现。对敌人的手软就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他反复将碎发往耳后掖，掖了又掖，一次又一次，不停地掖发。死人身上的东西吗？所以我让她和长舟比划比划，赢了就能留在军中。

　　寒酥伸手去接。”

　　寒酥愕然。她不应该问这样的问题，这样的问题越矩了。她不仅去看了那些被灌醉的侍卫，还去厨房给寒酥熬了一点安神的汤药。

　　眼泪坠落水中的细微声响在她听来也变得巨大，一下子在她耳畔炸开般，让她整个人跟着哆嗦了一下。她说她不比男儿差。短暂的犹豫之后，寒酥收回手，哑着嗓子对翠微道：“你也回去休息吧。

　　两个人坐在方桌旁的长凳上，封岌略侧过身，看着身边的寒酥，道：“花园里的名卉被花匠修剪得精致，花团锦簇美不胜收。

　　虽位高权重，他却从未像京中权贵享过福。

　　“好。”寒酥问。

　　“不要喝。”封岌在她身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水。”

　　他这话一点也不委婉，简直太直接了。可我独钟情于寒冬冷雪之时悬崖之巅傲然的红梅。

　　寒酥的眼睫剧烈地颤了一下，她几乎是有些慌乱地又喝了一口热茶。

　　衣裳才穿了一半，寒酥的视线突然落在褪下来堆在角落的脏衣服上。

　　“叶南最初家乡闹饥荒饿得活不下去，女扮男装来到军中。翠微已经将桌上的凉茶换成了一壶刚煮好的茶。

　　可是封岌已经猜到了她没有问出口的后半句话。

　　京都歌舞升平，封岌身处京都的繁华，却觉得与之格格不入。”

　　寒酥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仍旧空洞，可是她摇头，十分坚定地摇头。她望着那堆衣服，大口喘着气。她纤细的手指微微用力握着手中的茶盏，半垂着眼睛呢喃般问着：“我做这样的事情，将军会觉得……”

　　寒酥下意识地想问封岌会不会不喜欢她不够高洁美好的样子。彼时她问封岌，封岌一句“没什么可说的”将她打发了。”

　　“有。

　　寒酥撑在桌面上的手一抖，直接生硬地滑下去，没了支撑，人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寒酥舒出一口气，在桌边坐下。但是以后仍会时不时做噩梦。

　　寒酥知道这是幻觉。她再次伸手，几乎是用力掐着衣裳才将它拿起来，颤着手穿衣。寒酥事先就料到了自己今晚可能无法安眠，可是明日一早还要当成没事人一样赶回赫延王府，她必须好好睡觉。即使身在静好奢贵的京都，封岌也从未觉得自己远离过乱世。”翠微捧着汤药递给寒酥。封岌直接将门推开。

　　封岌望着她这个样子，语气缓和下来，道：“过了今晚就好了。

　　“助眠的汤药煮好了。话已经问了一半，又被寒酥生生咽下了后半句。”寒酥立刻追问。”封岌阻止，“你喝了它，今晚可以安眠。寒酥，你要正视自己。寒酥只见过为首的那个唤叶南的。她逼着自己闭上眼睛。叶南曾照顾过寒笙两日。

　　“军中不留弱质女流，我本欲将她赶走。在她眼里的封岌应该是从来不会有害怕发抖的时刻才对。第一次见她时，寒酥并没有认出她是女子。她喝了一口茶水，温热的茶水恰当其分地暖了喉间。

　　许久之后，寒酥终于不再发抖，封岌才放开她。

　　“没什么可笑话的。他们在朝她一步步靠近。她去拿翠微放在桌子上的衣裳，第一次竟是没拿起来。

　　她睁大了眼睛望着前方，隐约看见四夫人和丁良才的身影。”

　　上次？”

　　寒酥有一点不相信，又抬眼望了他一眼。前十多年，他生活于偏僻乡野衣食成忧，后来征战四方，见多了妻离子散尸骨皑皑。自然是帐中。见她手中捧着的茶盏空了，他又给她添了一杯热茶。

　　身处乱世，狠绝才是第一准则。

　　“她十一二岁就来了军中，混在军中几年也没被发现女儿身。

　　“干呕，反复洗手。

　　寒酥立刻点头。

　　寒酥悄悄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封岌叩门。

　　他没有听见回应，只听见寒酥一声快过一声的呼吸。

　　封岌却不想多说，免得寒酥身体再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