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瞒不过他。

　　长风目光灼灼，在夜色中如漫天星火，他正色道：

　　“大唐西境甘凉十一州，除了凉州为大唐所有，其余甘州，肃州，瓜州，沙洲皆为胡部所占。说话间，他灼热的气流扑在她面上，却令人不寒而栗。”清河转身，背向他，拧着拳，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不是。”他抬起满是血污的手，四指扣在她鬓边，拇指抚过，似是在柔情似水地替她一一擦拭着玉面上的血痕。但，我是为了你。我河西萧氏就算没了凉州，还有大好河山可为我大唐镇守，又岂止步于小小凉州？”

　　“不会的。

　　她一直知道，他自小便收集甘凉十一州的舆图，立誓要替大唐夺回被回鹘、祁郸所占的西境甘凉十一州。”

　　不知哪来的勇气，清河开口反问道：

　　“若是，你回不去凉州了呢？”他本想扶住她的肩，想起自己一身血腥不忍上前，只得隐忍道，“清河，我定会带你回凉州的，你再给我点时间，好么？

　　清河面上生疼，却不敢吱声。为何回不去？指尖上，是黏稠的，温热的。”

　　她紧紧攥在胸前的手垂落下来，低低道：

　　“你我回去，不过物是人非，徒增伤悲罢了。

　　毫不意外地却越擦越红，给本是清丽的面容添上一抹妖冶之色。

　　见久久擦不干净，他指间的力道越来越狠，经年握刀的指腹生着粗糙的厚茧，摁在她娇嫩的面上，刮擦起不逊于血色的红痕。

　　“以己为诱饵，不是一向都是公主殿下的拿手好戏么？”清河抬眸，与他对视。

　　她的身体无法再动分毫，虽心中莫名涌动着悲切万分，却一滴泪都流不出来。终有一日，我要以萧长风的身份回到凉州，重掌河西军的！”男主将榻上的陌刀一挥，银光在她眼前一闪而过。

　　是血。下一瞬，有什么东西飞溅而来，滴得她满身都是，像是被劈头盖脸泼了一大盆水。看到我们在一起的人，都要死。”

　　他不由怒从中来，恶声反问道：

　　“等他做了下一任可汗，你难道还想嫁给他？

　　多少年前曾有一日，春光烂漫，惠风和煦，白袍少年立在落英缤纷下，修长的手指指着舆图上最远的沙洲，笑着对她道：

　　“等我带着河西军打到沙洲，我便以军功向圣上求娶清河公主。

　　男人冷哼一声，双手抱臂，臂弯夹刀，冷冷道：

　　“希乌一直都是你长姐的人，他有权无兵，且一向亲唐，真是一个极好的可汗人选。这些，你难道都不记得了么？”

　　“待我归去，我定要重掌河西军，为大唐收复陷落的其余十州，正我河西萧氏之名。”

　　“我等不起了。”清河猛然从榻上起身，与他面对面。”

　　他陈词慷慨，语调激昂，恍若仍是五年前那个誓要夺回甘凉十一州的少年将军。为何不值得回去？

　　可此时此刻，她仰头看着他，浓眉紧锁，目露凶光，薄唇紧抿，一声不吭，像是极力地再克制着情绪。她低声道：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了。你与他一直咋谋划，不就是想借我杀掉其他王，推他上位做可汗么？她仰起头，努力与他居高的视线持平，厉声喊道：

　　“不是的！”

　　她的眸光渐渐黯淡下去，像是黑夜中熄灭的火烛，只剩一缕轻烟缭绕在侧。”她胸前剧烈地起伏着，好像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这句话来。”

　　男人一怔，抱臂不动，看着娇小的女子缓缓走到他跟前立定，乌黑的长发不着钗饰，在夜色中柔亮如缎，将她纤细的身体包裹起来。还流着鲜血的头颅和身体被强大的力道分离开来，骨肉撕扯之声后，轱辘轱辘滚落在雪白的毡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刀已入鞘。你不就想看着我杀他，又少了一个夺位对手，你的人便可以光明正大上位了。

　　药罗王顿时没声了，连喘着粗气的声都听不到。看到那一滩横尸血肉，她只觉胃下翻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忽而转身，浓眉拧起，问道：“你此话是何意？在暗光下，泛着猩黑之色。……若是河西军，已不值得你回去了呢？

　　她怎会不记得？”

　　他自嘲般摇了摇头，回想起夜宴时她言之凿凿的那句话：“谁是下一任可汗，谁就是我夫君。”

　　长风脑中如遭雷击，问道：

　　“为何你会想让我做可汗？”背着光，男人的身姿高大而压抑，大掌掐在她血斑累累的肩头上制住她，看着她紧抿唇瓣，用力想要挣脱他的束缚，语带嘲讽道：

　　“你设局引我入你的瓮。

　　她深吸一口气，又道：

　　“我一直都想让你当可汗，那样我成了可敦，可以稳住回鹘，在草原为大唐镇守西北境，相守一生。”

　　“不会。”

　　“我的人？他低低睨着纹丝不动的她，道：

　　“他看到了我，就得死。我来了，替你杀了人，你还不高兴？”

　　清河猛然抬首。这不是你们一早就谋划好的么？”

　　他面上明显一愣，拂袖道：

　　“那我也要回去，给天下人，给河西萧氏一个交代。难道你要眼睁睁看我再二嫁？这五年错失的光阴，只要我在一日，必定会一一夺回来。我既苟活了下来，怎能销声匿迹，与死了无异？

　　按照预定的剧本，清河应该泪流满面地上前抱紧他痛哭一场。

　　药罗王巨大的身躯要倒下来的时候，一只劲臂将他滞重的后背提起，重重甩开一边。”他语调出人意料地平静，清河不禁回身望着他。”

　　她雪白的肩膀还带着微微的颤抖，仿佛一碰就会碎裂，明亮的目色却坚定无比，一字一字道：

　　“我心中的可汗人选，是你。

　　她黯然摇头道：

　　“况且，我也不想回凉州了。”他喉间窒涩，语带凝滞，不解道，“我已不是玄王叱炎，我是萧长风啊。我已有两全其美之法。”

　　清河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逼问道：

　　“所以，无论如何，可汗之位，你是不愿再争了是么？

　　“我说过，谁敢动你，我就杀谁。

　　“我确实故意引你杀药罗王，借你手除掉他。

　　清河却心中艰涩难忍，垂下了眸子，掩住眼底暗涌的情绪。！”

　　“为何突然不想回凉州了？谁做了可汗，我自是属于谁。

　　“是我不该来么？”

　　他毫不顾忌地将沾血的陌刀扔在她榻上，俯身下来，双臂撑在榻沿，溅满鲜血的俊面与她的额头相隔一指之距。

　　死寂中，她心跳剧烈，抬手抹了抹面上的水滴。

　　“不说话？”

　　少年眉宇俊挺，眸光熠熠，豪气万丈。

　　他都知道了。

　　她了然，心中松了一口气，不再后退。

　　她目光冷淡无比，眉间如同下了一夜的雪，冷声道：

　　“河西军五年前已全军覆灭，凉州已为陇右崔氏所有，你一个河西萧氏的旧人，你难道还指望崔氏会将凉州还予你么？”长风急切地问道。”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你引我前来，不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一场戏的么？

　　黑影散去，男人颀长的身姿映入眼帘，一双寒眸凛冽，像是淬了冰一般，令她心间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