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的时候,掖擎忍不住用不熟练的汉语向上膳的宫人问了一嘴,得到的答案是她回去便发起了烧,一直卧病在床。”
“这不是鸭子。推门进入,一眼看到了卧在一张狭小床榻边的女子。”
女子蹙了蹙眉,似有些疑惑,小声问道:
“殿下的汉话,是谁教的?”
“不妙。”
“崔嗣,不得无礼。
“殿下所言甚是。
“他不是昆仑奴,是回鹘人。”
女子抬起头,专注地看着他问道:
“你会马球?
救他的时候,湖水浸满了她手掌上包扎伤口的麻布,一抹显眼的血渍在肮脏的泥点中渐渐晕染了开来,越来越大。哈哈哈——”
污浊的湖水掀起了泥淖,渐次淹入他的口鼻,在他逐渐模糊的眼帘中,看到那道锋锐目光的主人,勾着唇角,轻蔑一笑。”掖擎嗤笑一声,扬眉道,“祁郸人的马术,光有狠劲,不够灵巧,破绽太多。
听到有人来了,女子起了起身,望见他的时候显然一惊,提起一角薄被遮了遮只着里衣的身子,伸出一只皙白的手臂一晃而过,飞快地捡起一旁的外衣披在身上。他在马上睨了底下之人一眼,很快掠过了他寻衅的目光,急切地径直向宫女问道:
“免礼。
没由来地,掖擎心中烦躁不已。他撇了撇嘴,自讨没趣地走去庭院里,喂起了他的海东青。
“亏得殿下带我们从京畿营匆匆赶来。”掖擎从案上移开目光,瞄了一眼她绣了好几天都没完成的帕子,撇嘴道,“长得像前几天吃的鸭子。
见她又要挣扎着行礼,掖擎看了就心烦:
“自己没本事还要救人。”
“你要什么好处?他身着月白色绣金龙长袍,头戴镶珠金冠,相貌出众,贵不可言,令人不敢逼视。
唯独若有若无的目光扫到他身上,锐利如薄刃出鞘。太子殿下的人已连输于祁郸两场。”
人声骤消,砸向他的石子也停了下来。
就在掖擎的意识快要消亡之际,一道嘹亮的女声忽然响起:
“萧世子和众世子安。若是输了,大唐颜面何存?伤,好养你。
他自小长于草原,从不会凫水,不知深浅,惊慌失措间呛了水,在湖里扑腾了几下,越沉越深:
“救,救!
这是掖擎第一次看到她笑,一时看得忘了生气。”
珺君顾不得身上轻微的鞭伤,赶忙欺身叩拜道:
“参见九皇子殿下,萧世子,崔世子。”
他望着上面新学的诗句,端正的字迹,正沾沾自喜。”
“他还是个结巴!”
嘈杂中忽有一声平淡的嗤笑声。”
哄堂大笑骤起,更有人故意捂着口鼻,退了几步,面露鄙夷。
“怎么了?”
“奴隶也配来御花园,找打?
她唇色泛着白,湿漉漉的发梢还淌着水,一滴滴落在她端正行礼时覆在腰间的双手。
余光里看到,那道娇小的身影仍立在宫殿廊柱的斑驳阴影之中,始终一声不吭。”
她摇了摇头,回道:
“奴婢职责所在。
他顿起了心念,垂下的目光落在那双捻着锦帕的素手上。
待她养好了病,闲来无事的时候,便会教他用筷箸用膳,将他蓬松的卷发编成两三绺发辫,也会教他写汉字,说汉话。”
掖擎面露不悦,起身从她手中夺过那方锦帕,左右上下看了一圈没看出名堂来,很快又被她抢了去。
今日他着了一身靛蓝描金镶边的开襟胡袍,气度斐然。
仿佛是迫于此人的威压,一旁围观的宫人面面相觑,战战兢兢,无人敢迈出一步,去湖中救他。
掖擎猛地抬头,怒目而视,一眼看到说话的少年。待他一抬头,最先看到了当日害他落水之人,那名被唤为萧世子的少年。
回到湖边的时候,他的双脚一踩到实地,便推开了那双纤弱无力的手,怒骂道:
“谁要你救。”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似有千钧之重,将他口中想说的话尽数堵了回去。”
公子哥们嬉笑着隔岸观火,更有甚者,拿石子砸他:
“这回鹘人竟然怕水,别让他爬上来。”她捻针的手指顿了顿,嘴角一翘,道,“叫鸳鸯。
再次见到这名倔强的小宫女之时,是在几日后的御花园。”
“嗯。掖擎复又将目光转向三人中最末那位一身赤金蟒袍的崔世子。”
“我不但会……”掖擎双手抱胸,将头昂起,道,“若我能替大唐赢了祁郸人,有什么好处?九皇子殿下和圣上刚从含元殿过来,就在前面了。
她行完礼后已起身走远,身上的水滴了一路,流下一道蜿蜒细长的痕迹。
交错间,其中一个赤金锦袍的贵人马鞭甩下,来不及收回,眼看落在珺君身上的时候。
其中一个公子哥将手中折扇一收,拿扇柄对一身异服,披头散发的他指指点点,叫嚣道:
“哟,哪里来的昆仑奴?
不知是为了那句“贡品”,还是那道碍眼的渗血伤口。”她重复了一遍,心思仍在手中的绣帕上,摆手道,“说了你也不懂。”
似是惋惜,又似暗讽。怎能让祁郸秃子连赢第三场。
接下来的两日,他在自己宫中,都未见到这名叫做“珺君”的掌事宫女。
后来一日,掖擎将好不容易写顺的一张字拾起来: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鸳鸯。掖擎飞身而起,猛地抬手将鞭尾擒住,绕臂绞了几圈往后一拉,马上之人差点被他一举拽下马。滚开!”
掖擎蓦地一怒,汉语说得结结巴巴,故意恶言呛她道:
“你若是病死了,你阿耶阿娘岂不是要怪到我头上。”掖擎松开了鞭子,不动声色地低声骂了一句。
他从腰带中掏出一小瓶药,扔在她怀里,指了指她手掌上的刀伤,道:
“我不喜欢,欠人情。”他将宣纸放到一边,走了过去。战况如何?”
“鸳,鸯?”
女子抬眸望了他一眼,清冷的目色中透着几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光。”
小宫女被他一把推倒在浅浅的水泊中,面不改色地缓缓站起身,朝他行了一个屈膝礼。
那名少年被其余人簇拥在中央,身姿高昂而卓绝,一袭暗玉色麒麟纹直襟绸衣,藻玉镂冠,蹀躞革带上一柄鎏金配剑的剑鞘与玉銙琅琅作响,端的是翩翩风流。绫罗绸缎“窸窸窣窣”相摩擦,推搡着离去。意料之外地,身后却未有传来一声惨叫。”崔世子眼珠儿一转,拱手屈身道。男子寡漠的面上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又道:
“太子位同储君,怎能亲自上场?可早已失神的执笔之人许久都未曾察觉。掖擎只觉,心口像是被这道目光绷紧了,许久说不出话来。”
“马球,这有何难?已让祁郸人连赢两场,若是再让他们赢下一场,祁郸万一借机提出什么不合理的彩头来,怕是当下难以收场。时常,他拎着毛笔在宣纸上练字,她便会在一旁绣丝帕。刚想拿给她看,却见她从外面奔来,满面焦虑,根本无心看他写的字。”崔世子扯了扯嘴角,一甩手中镶金的马鞭,冷笑道,“论马上功夫,太子的人真是不中用。”
掖擎的目光落在她因紧张而交叠的十指上,勾唇一笑道:
“我就要,你前几日绣的那两只鸭子。他怎地自己不上场,难道是怕丢人现眼?”一个朗朗男声打断了公子们的七嘴八舌,故意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是个贡品。”
掖擎反应了半天才恍然大悟,道:
“你,你,敢笑我?我们,一样。”那人怒喝道,“你什么人?
掖擎心间一沉,管不住疾奔而去的脚步,朝宫女的宫舍走去。”
脚步声远去,他被一双没什么力道的手从水中捞了起来。
他的鹰飞得太远,他追去的时候心急,没看路,在一座桥头迎面撞上了几位华服公子。”
……
二人向马球场奔去的时候,恰逢奔马疾行而来的三个贵人。
“你这次在绣什么?
究竟是缎子滑腻,还是那手指的缘故。
一声轻哼冷不丁传来。
在掖擎愣神的片刻里,不知被其中的谁人狠踹了一脚,失衡跌入了桥下的湖中。
锦缎细腻柔软,从他粗糙的指间流水一般滑过。”最前头那名男子悠悠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语调温润,气势却有些迫人。耳边一道清晰而犀利的回声,像是锋刃刺入了他骄傲的心:
“回鹘小儿,不过我河西军手下败将。
彼时他尚不知晓,此后,她的笑容,如长安重重宫阙上的云彩一般,越来越遥不可及。”
女子面色平静无波,淡淡回道:
“奴婢是个孤女,早已没了阿耶阿娘。”
“花架子。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似是在屏息聆听。
却也不见她抬手擦一下。是我失言。
“今日大唐和祁郸的马球赛,五局定胜负。我们走。你,是不是,有病?成双成对的鸳鸯。”
她没忍住掩袖一笑,单薄的袖边映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珺君禀道。掖擎挠了挠头,半天憋出一句:
“我,也没有。
“放肆!
泅黑的墨水一滴一滴落在了雪白的宣纸上晕开,像是心湖的涟漪荡漾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