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凝望着静谧无边的夜色,安静而顺从。
“李管事准你休息五日,你怎么今天就来了?
“一切都过去了。”
荔知朝他看去,黑火脸上笼罩着一股说不上是忧愁的情绪,更像是打开一个本打算永远尘封的箱子的困惑。”荔知笑道, “不嫌弃的话,请你收下。”
黑火的回忆,由一个接一个的短句构成。”
荔知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好像在这一刻,他是她最疼爱的弟弟妹妹。
不是她不想说,而是她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早在她助纣为虐的时候,她就该想到这一天。
荔知在他身旁不远处坐下。力量不是万能的,但它和智慧结合起来,可以解决所有困难。”
黑火被荔知的执着打动,沉默许久后,再次开口:
“你们中原人的说法,救命之恩,涌泉相报。”
黑火张了张嘴, 似乎对这陌生的好意很是困惑, 不知如何回应。
轻纱薄绡一般的夜雾低垂在草甸上,笼罩着清澈的溪水,摇尾的鱼儿轻啄着水中的月亮,许下海誓山盟。”
“我用手绢将它包了起来,拿到室外放走。完全没有可比之处。
谢兰胥张开口,想要说点什么,然而面前的少女仿佛猜到他说出口的只会是一些不痛不痒的冠冕堂皇的话语,竟伸出双臂,主动抱住了他。
郑恭不是她杀的第一个人,春兰姑姑才是。
“不忍?
那片漫天的大火,那被火焰映红的夜空,伴随着春兰姑姑死前的最后一句话,在荔知耳中回荡。”谢兰胥用陈述的口吻说。
“我去了很多地方,很多,数不清了。说我偷东西,说我不干活。
荔知跟随他的目光望过去,发现是一只栖息在草叶上的蟋蟀。”荔知说。”谢兰胥说,“此事被母亲知晓……”
谢兰胥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他望着草叶上的蟋蟀,好像陷入某种沉思。
他说一句想一会,想一会说一句,好像正在从那个尘封已久的箱子里捡拾画面。
“她说了什么?”
“原来你从那时起就倾慕于我了。”谢兰胥单薄的嘴唇中冷冷吐出这个似乎令他感到陌生的词语,“比这更残忍的事我都做过,我只是觉得,没有杀死这只壁虎的理由。”
“你为什么,不一样?
“即便她还活着,恐怕也没法再做桂花糕了。”黑火说,“没有人接纳。”荔知柔声安慰,“今后,有我陪在殿下身边。那壁虎,只有小指大小。
荔知松了口气, 将手中的提盒递了出去。”荔象升说。”
黑火点头回应,沉默而高大的身影在荔知和荔慈恩面前就像一头温顺淳朴的强壮黄牛。
而他重新置身在湖心楼中,眼前是暴怒的崔国公主。”
“春兰姑姑将太子妃亲手所做桂花糕吹得神乎其乎,我还梦想着,哪一天能够吃到一口那令宫中御厨也甘拜下风的桂花糕。
“昨夜我请朋友吃了一顿大餐, 这是我提前盛出来的菜肴,其中野兔肉有助于你的伤口恢复。后来又被抓住。
黑火没有看她,但是过了一会,他主动开了口。
因为,他是唯一可以指引她找到崔朝宝藏的人。
荔知唯一没有对谢兰胥说谎的是,她愿意为他付出所有。
“我和女儿,一艘大船捉走我们,卖给燕国一个奴隶主。
她把自己按在地上,强行将一只活的壁虎塞入他的口中,然后死死捂住他的嘴,不准他吐出来。
也许黑火只是天生腿长跑得快,也许那抓箭的动作只是她的错以为,也许一切都是她多想,黑火根本没有什么功夫——
但最终,天道还是眷顾了她。”
“我们不怕困难!力量,只是弱者的虚张声势。
黑火摇了摇头,说:“我教不了,这些,所有。
“她疯了。”谢兰胥神色平静,看不出端倪。
黑火看了她一眼,说:“晚上,带上要学的人,来北面的山坡。
荔知注视着他,等待着他从回忆中抽离。”
比起她暴虐的力道,更让他无法反抗的是此刻掐在他肩上,她左手食指上的瘢痕。
“就连你这个小小奴仆都要忤逆于我,滚回去告诉你的主子——我生是崔国的公主,死是崔国的公主,绝不会向你们窃国逆党低头!”
“我自然愿意习武自保,但我的弟弟妹妹……”
“他们愿意学,也可以学。我的武功,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教。
尽管她竭力劝黑火回去休息,黑火还是固执地开始了工作。”荔象升疑惑不明。
黑火一来,对荔知和荔慈恩而言沉重的压力就霎时减轻了一半。
“我会,腿。”
荔知笑道:“从那时起,我就对殿下起了好奇之心。
“你很强大?
这回轮到荔知问为何。”荔知问。碧绿的草甸像是一片广阔的海洋,那在夜风下起伏的草叶,就是海面的波浪。”荔知说,“我唯一担心的就是,某一天,我的躯体先于意志粉碎。
“我有女儿……如果没死,和她一样大。”谢兰胥说,“诸如此类的小事,数不胜数。我便问春兰姑姑,这小神童和殿下比起来,谁更胜一筹?
她关上门扉,同时关上的还有脸上温柔又夹杂着倾慕的表情。”荔知说。”
“春兰姑姑说,若殿下是那天边的云,小神童便是地上的泥。
春兰姑姑死前的哀嚎和惨叫重新浮现在脑海中。”黑火说,“不是万能的。
“呀,黑火!”嘉穗不好意思地说,“我想学怎么逃跑快一点,可以教我轻功吗?”
“我的志向永不屈服。
“崔朝所有的财宝都藏在一张藏宝图里——千真万确,这是太子妃祭奠亡灵时我偷听到的!
“因为他有用。
他的心中回荡着一种陌生的情绪。
“有一次,母亲房中进了一只壁虎。”荔知说。”
“武力不能折服内心。
母亲的怒吼在耳中回荡,她暴怒的脸庞逐渐被荔知担忧的脸取代。
谢兰胥垂着眼,盯着一处一动不动。”
“你不忍杀害它?”谢兰胥说,“疯了许多年,只是无关之人难以知晓罢了。”荔知叹了口气,“只可惜,太子妃早早便仙逝了。那股动容因眼前的人而生,随着她关切担忧的目光,像夕阳下的潮汐一样在他胸口涨落。还没到下值的时间,她们就早早干完了马厩里的工作,每一条食槽里都满是草料,每一匹马的排泄都得到及时的清洁。
“但是我的躯体很脆弱,尽管我有不输任何人的坚强志向。
“我们抓紧一点时间就好了,你的伤要是拉扯到再裂开就不好了。◎
第二天卯时刚过, 荔知请荔象升陪着自己拜访了黑火的住处。”
“我想学暗器!”黑火说,“只是,我的功夫,很难。我的女儿,打死。”
在此之前,荔知不知道自己这一回有没有赌对。”荔知言简意赅。”
这句话之后,春兰姑姑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们联合将我赶走。
在第三声敲门之前,黑火从里打开了门。
各自分别后,荔知回到自己的房间。
44 ☪ 第 44 章 ◇
◎她多么后悔。
月光皎洁,一尘不染。
由于长相骇人,没有人愿意和黑火一间屋,他也是独自住着一间。
“……没关系的。”
“京都有个著名的小神童,人们都夸他如玉雕琢,似菩萨座下小童。
“他们弱小所以恐惧,我不一样。”
话音落下后,迎来的是漫长的沉默。”荔慈恩从角落的隔间出来, 手里抓着一大把地上捡起来的马料, 一眼就看见多出来的黑火, 她顺手将手中草料放进最近的食槽, 欢快地跑到黑火面前,仔细地打量他的脸色,“你伤好了,是吗?”黑火说。
“说太子妃多才多艺,娴静恬淡,从不自恃身份高贵就打骂下人。
“姊姊为何厚待一个异域之人?
黑火背着手站在四人面前。
荔知继续说道:
“太子妃病逝,于我来说是一件憾事。
黑火只是面露不解地看着她。
马厩事毕,荔慈恩跑去马厩外找哥哥玩,黑火盘腿坐在马厩外的一片干草料上,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处荔慈恩活泼的身影。
荔知笑了笑,将提盒塞进他怀中, 带着荔象升离开了小院。”荔知也走到他面前,关切地问道。”
荔知忍下计划外的一时慌乱,继续看着谢兰胥,等着他说下去。
好像他不是谢兰胥,不是无痛无畏的皇孙殿下,而是一个比她弱小得多,需要在她的羽翼下停歇的存在。”
“武力虽然不能折服心灵,却能保护自己和家人的生命不受侵害。
“事多,你们忙不过来。
“我想当将军。
“此事被母亲知晓,她大发雷霆,将壁虎捉了回来命我吃下。
“黑火大哥,我也可以学吗?他们说我脏,不干净。
于她而言,他是希望。
谢兰胥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荔知的双臂将他包裹。
也是宝藏。
……
日落月升,小山坡上。”
谢兰胥似乎忘了挣脱。”他说。
黑火向她点了点头,拿起角落一把扫帚, 一言不发就开始干起活儿来。
清亮而温柔的圆月在溪水中盛放粼粼波光。
他穿着仅有的那一身破烂布衣, 还是赤着大脚, 肩膀上的伤口虽然看不完全,但看他脸色, 并未伤及根本。咻咻咻——”荔慈恩兴奋道。”他看向荔知,黑白分明的眼睛盛着疑惑。我杀了奴隶主逃走。
两人又坐了一会,在夜风变得更冷前,结伴回了小院。”荔象升问。太子妃做的桂花糕,连宫中御厨都甘拜下风。”荔知说。”
在她的余光中,谢兰胥的表情就像远处的夜色那样缥缈无踪,难以捉摸。”荔知笑着说,“至于殿下,春兰姑姑说那时候殿下还小,又因为是唯一的嫡子,太子自然看得紧,她只远远见过殿下几次,夸殿下从小就芝兰玉树,不似常人。”
“那你会什么?”谢兰胥缓缓说,“母亲令我将其打死。”
“为何?”
黑火陷入沉思。
翌日, 荔知正在马厩里清扫地面, 忽然有大片阴影投落,抬头一看,竟是应该在自屋养伤的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