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突然平静地说道。陇右军中,包括你曾经的部将养宁远都知道。”
“我知你不怕死。第一年,每日徒步下去崖底找你的尸骨。
“我已一无所有。……崔焕之说了,可放你一人入城。骨节嶙峋的小手被那人覆在大掌中,十指紧紧交扣。”
“睡不好,常常梦中惊醒。”
司徒陵见他心中已有几分松动,立即俯身一看,急切道:
“她怎会如此虚弱?谁知他熟门熟路,身影已消失了那处府邸的朱门前。走近了, 他慢下脚步,望着屈膝扶着清河的男人, 面沉如水, 幽声道:
“长风, 你如今率回鹘大军压城,此举与谋反何异?”
“就算我允准,他又怎会就此收手?此情此意,你若谋反,等同于形神俱毁,可对得起她?他望着言辞恳切司徒陵,淡淡道,“既然一无所有,便再没什么可失去的了。”司徒陵目中淬出火来,厉声道,“你可知,她曾为你付出过多少?透过厢房的璎珞珠帘,他一眼望见榻上紧闭双眸,似在沉睡的女子。
“睡眠如何?”司徒陵沉声道,“我担心清河……”
“准。
最后,在一步之遥的距离下,他停下了脚步。”
长风垂着头,凝视着怀中气若游丝的女子,敛眸不语。
他与她,已相隔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哪怕心中为当年之事恨意难消,但心底总有一股莫名的无法控制的冲动,不愿她再为他受伤。
可他自己却不能。
他在这头,恨嗔怒痴,与她渐行渐远;她在彼岸,不离不弃,一声一声,声嘶力竭,唤他回头。
数月不见,她已憔悴了些许,面白如纸,身躯消瘦,此时无意识地依偎在那白袍之人怀中,额头贴着男人的下颔,鬓发从他颈窝中漏出来几缕,落在胸前寡白的袍襟上显得缱绻如丝。司徒家因我一人,自此被钉在耻辱柱上……”
司徒陵的面色古井无波,似是再说一件与己无关的过往平常之事,唯有不断翕张的眼睫泄露了他一丝隐忍的心绪。但,”司徒陵顿了顿,目色苍茫,遥望广阔无垠的天际,悠悠道,“像我这般,成为叛将,一辈子背负骂名,与所爱之人终生难以相守,无法以司徒陵的身份建功立业。甩开缰绳前,他向身后的葛萨一瞥,葛萨会意,朝背后的玄军将领低语几句后,策马紧紧跟在他身后。
崔焕之攥紧了拳头,强忍心中怒意,厉声勒令医官速速上前诊治。如此, 我还不如当初一剑杀了他, 省得让清河这般痛苦。指间滑落之时,无意中探得她的鼻息。按唐律,诸谋反及大逆者,逆事已行,皆斩。”
“因为这条三道,她曾日日走,年年走,如此走了整整五年。最后她久寻不见,便在底下给你立了衣冠冢,年年忌日都要下去祭奠。”
似是听到了这番对话,一滴清泪从怀中女子的眼底缓缓滑落,在她苍白的面靥上漾开。”崔焕之回眸, 冷冷道。”
语罢,司徒陵瞥了一眼身旁神容逐渐紧绷的男人,冷声道:
“这不是秘密。
他深吸一口气,朝身旁之人看去,道:
“你也想要这样的结局吗?你若不信我,大可去问他们。
相隔的距离原来越近,日光投下,将他身前的阴影拉得很长。”长风答道。”
他咬牙,抬手猛地一拍墙壁, 垂头恨恨道:
“他若是敢谋反,清河当年所受的苦, 就全白费了!
下一瞬,她似是体力不支,身形一颤,直直倒了下去。”崔焕之双拳紧握在女墙上, 低声道, “你去告诉他,若他以萧长风的身份攻城, 便是谋反, 诛九族之罪!”
一阵良久的沉默中,耳边唯有旷野漫天的风沙,从凉城外更远的荒漠吹来,迷了谁的眼。这是我替你守了五年,你守了二十年的峒关……”
“长风,不要攻城……我来了,我带你,回凉州……”
魇症
峒关城墙上, 陇右军将士亲眼所见公主殿下竟晕了过去,纷纷大惊失色。”
司徒陵领命后下了城楼, 朝那一袭白袍飞奔去。
……
不出几刻,崔焕之便也携着一位资深医官匆匆赶到。长风察觉到了,垂下头,抬起微颤的手指,为她拭去那滴残泪。
他的心间,遽然收紧。
她秀气的黛眉紧紧蹙着,眸光黯淡,仿佛随时都要湮灭,泛白的唇瓣抿成一条细线,轻声道了一句:
“你可忍心?望断崖底都是她亲手刨出的坑,直到手指都磨破溃烂。
他们一时僵滞在那里,畏缩不敢上前一步。他喉间耸动,哽了一口气,哑声道:
“她气息很弱,必须得立刻诊治。
跟随其后的司徒陵喝退了城门口的陇右军士兵,正想引着长风往清河所住的府邸走。”长风继续答道。”
长风将怀中女子打横抱起上了马,将她紧紧圈在身前。此刻众人心口亦是紧紧绷着, 手心都捏出了湿汗。
他垂下了眸子,眼底的余光映出了女子异常惨白的面容,往日薄红的双颊已是毫无血色。”
“饮得不多,吃得更少。奔马间,他腰际的剑鞘与马鞍相撞发出震动之声,只闻其声已让人不寒而栗。”
司徒陵突然暴起,独臂抓住他的襟口,死死拽紧了,怒声道:
“你是可以谋反,甚至可以一死了之,但你可有想过清河?
恍惚间,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搂住了坠落的她。
此时此刻,看到她想要以身为殉,他心如刀绞。
司徒陵望着城下那缕在风中坠落的雪色身姿, 心中焦急。
在他怀中,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虚无的雪花,毫无重量,随时都会消融不见。在犹豫之时,其人马速之快,风一般拂过不见踪迹。走吧,先送清河入城医治。
医官望闻问切,细细探了脉象后,问道:
“姑娘近日可有饮食?他看向一旁目眦欲裂的崔焕之,问道:
“崔将军,如果只放长风一人入峒关, 将他的大军拦于城外,你可允准?他的影子,早已先一步拥住了她。
待入了凉州城门,数十个守在门口的陇右军将士已拔刀相向,严阵以待,见马上的白袍将军面色沉郁,气势肃杀,威仪逼人。
“我自请出城劝服他。
自从知道真相的那一日起,他自知早已身陷无间地狱,此生难有回头之路,却不想再将她牵连进去。”
见他不语,司徒陵最后一语道破:
“她等了你五年,根本已穷尽了所有可能,死生不计,为了让你恢复记忆。
他想将她拉走,不要横亘在他与崔氏的仇恨之间,让他可以迅速了结这一切。
见状,他如鲠在喉,正欲气势汹汹地上前逼退此人,却被司徒陵独臂拦住,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看似很近,却又遥不可及。
司徒陵闭上眼,眉目间涌动着无尽的哀意:
“还记得那天我跟你说过,望断崖那么高的山道,为何一向惧高的清河却能走那么顺畅么?伯叔父、兄弟之子皆流三千里;若为谋而未行,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