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监军得此令,正中下怀,亦是声势大涨,大呼之下,不出半刻,数个绯色官服的手下递上来一壶早已备好的酒瓶和数个杯子。
他垂首,看到脚底下已是尸骸成山,血泊成河。他奋力挣扎,革靴在地上踏出深深的刻痕,掀起尘沙滚滚。他仿佛能感同身受,那个白衣少年万念俱灰,心如刀割之痛。
就在那个少年身后,一个身着绯色官服的伛偻男子蹑着碎步,掐着雌雄莫辨的尖声响起:
“大胆反贼,见到公主殿下还不速速跪下!”
“你这阉人住口!父帅不可能叛国!”
她眯起那双秋水般潋滟的眼,声音低幽,却如有千钧之力,震人心扉:
“长风将军,莫不是要随你父帅投敌?叱炎双腿一软,似是感到自身的膝侧也痛了一下,几乎要随之跌倒。他血色的瞳仁中,她的面容仍是模糊不清,耳边似是能听到她散在风中撕心裂肺的喊叫,可说了些什么他却一句也未听清。”
这下,叱炎完全看清了,这个女子的背影竟是他梦中女郎的样子。来人……”
那监军闻声一震,从地上轱辘爬起,朝女子奔去,伏身大拜道:
“殿下!”
“今日,回鹘不过在峒关外屯兵数百一千,长风将军却要只身领河西余军前去抗敌。
他那名年轻的部下曾与他与并肩杀敌,对酒当歌。”
白衣女子见此,面色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慌乱,她重声喝道:
“来人,将长风将军押下地牢幽禁。你们河西萧家,真当凉州是你们自己的地盘儿了?”
“不……”一切发生得太过迅疾,白衣少年来不及反应,已被数十个官服男子拖着走。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一刻,一个时辰,或许是数日。
在万里死寂之中,格外嘹亮,由远及近,像是招魂一般将他的意识引了过去。”刀光剑影之下,还是那少年重重喝了一声,他身后的部下才收手作罢,隐忍着后退。
陇雁孤鸣,四野阒寂。”
白衣女子缄默不语,官服男子见状疾步上前,一甩手中拂尘,朝那少年啐道:
“长风将军,若是你和你父帅一般,投了回鹘一去不复返呢?
只见少年死死咬着唇,双臂撑在地上,不肯低头,高声道:
“我没有叛变,河西军没有叛变!
而是亘古寒峰一般的冷硬和清绝。
他觉得心间从未有一刻如此释怀,身形踉踉跄跄,向后趔趄了几步。”她行至与他并肩处,错身而立,颔首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道:
“如此,你让我,怎么保下你?
恍惚间,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白衣女子,从眼前疾驰而去。
白衣少年闻言,奋起向那案上的酒杯而去。还请殿下允准,准我出关抗敌!无我号令,不得释出。”
那个站得笔直的白衣少年被踢翻在地,被迫朝那女子跪拜。回鹘人定是在等援军到齐,合力围攻峒关。
……
“血止住了,殿下怎么还不醒。此时,他身后已闪过一道身影,更快地将酒杯夺了去。今日,死在了故土,死在他每日守卫过的城楼,死在他河西萧氏数代镇守的峒关。”
白衣女子甩袖而去,忽地冷笑道:
“好一个只认帅印,不识公主。”
那白衣女子冷笑一声,侧身而立,自上而下低睨着那个少年,声色冷冽,一一叙道:
“月余前回鹘大军兵临峒关,圣上圣旨颁下,河西节度使萧怀远拒不出兵,乃是抗旨不遵。底下有狂啸的阴风涌上来,风声有如亡灵的呜咽,似在讥笑,又似在邀约。”
下一瞬,他后退半步,张开了双臂,迎风招展。”
他话音未落,少年身后黑压压一片的将士竟纷涌而至,龇牙裂目,举刀向那倒地的官服男子而去。此乃大不敬罪,该斩首立威啊!
坠落的那一刻,叱炎除了听到耳边呼呼的风声,还听到了一阵叮叮咚咚的风铃声。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亲部将毒酒一饮而尽,口吐鲜血后倒地不起。圣上的凉州,谁来守?”
白衣少年猛然抬头,明亮的一双眼死死盯着头顶的那双寒眸,咬牙道:
“回鹘狡诈,以老弱病残列于阵前模糊试听,迷惑圣上,父帅挥泪出关,死生难料,临别前唯嘱咐我要死守峒关,死守凉州。”少年猛地敛衽起身,将身旁弓着脊背的男子一拳打倒在地。今日河西军死守峒关,以命换命,功过相抵,我自愿葬身望断崖,还请圣上放过河西余军数万条性命,赦免我军大不敬之罪!
疾风之下,漫天风沙渐渐迷了看客叱炎的眼。”
他身后的将士一并举臂高呼道:
“我等誓死守峒关,守凉州!
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就算圣上要诛我,回鹘要杀我,我都得去!
毫无征兆地,他就是知道,身后是一片在他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万丈悬崖。
“你,你这反贼竟敢殴打圣上监军!还请……还请公主殿下明鉴!
俄而,他立定在悬崖边,半个脚掌已悬空,只需半步,便可终结。”
“如今萧帅带兵深入峒关,已是一月未返,踪迹难寻。
白衣女子只静静看着少年,径自掠过地上跪拜的监军,幽声道:
“你的人,都听你的,难道都要一同违抗圣旨,一意孤行前去峒关吗?”那官服男子目露惊恐,捂住唇角溢出的鲜血,一步一步朝白衣女子爬去,拜道,“殿下,萧长风胆大妄为,必须即刻处置,以振军心!
“住手。”
女子再度背身而立,冷冷喝道:
“谁敢出关,即刻赐酒!
叱炎回过神来,转眼间四处皆是茫茫戈壁,血腥味就着野火烧焦的尸臭,蔓延在鼻尖。
他不知何时已披上麒麟战甲,明光如射,将胸前数支箭矢流下的血迹照个透亮。”
少年微怔,望着眼前女子极为陌生的面容,苦笑一声,凛然道:
“机不可失,军机误不得。待圣上震怒,连下十道圣旨,萧帅才肯发兵。
死时面如白纸,死不瞑目。谣言四起,说萧帅已投降回鹘。”
“今日若不去,峒关再就难守了。峒关若失,凉州危矣。只认帅印,不识公主,更不识这阉人监军!只是这一回,她并未穿红衣,神色也全然没了之前梦中那般缱绻柔情。浓雾渐渐散去,画面又阴沉了几分。此前,是我杖杀朝廷监军,是我私慕清河公主,罪不容诛,与全军无尤。”
“今次回鹘卷土重来,必是有诈。
时间如指缝之间的流沙一般逝去,他倏然一笑,随即高声不由自主地喊出:
“我乃河西军少帅萧长风。
他想上前,将那个白衣女子和少年的面容看清一些,眼前却突然起了铺天盖地的大雾,一时不辨牛马。那个年轻的将士朝他咧嘴一笑,对他举杯道:
“少帅,这杯酒,我替你喝,以我一死,明我河西军抗敌之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