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斥候的探查,零零总总,哪怕有所纰漏,他总能在脑海中找到线索,一一缕清。
叱炎没有避开。父汗当日找到我,是否就是在那处?
掖擎接过卷帛一览,阅毕后大笑起来,起身朗朗道:
“凉州我势在必得。父汗若是执意要取凉州,还请另请王庭其余猛将。
叱炎凝视着眼前状若癫狂的回鹘大可汗。”
男人巍峨如山的身影投影在帐布上,威仪八方,面对座上四肢无力,酒饱后迟迟老矣的掖擎可汗,声音沉稳有力,不卑不亢。”掖擎绕着他身转了半圈,醉醺醺的酒气飘来,拂在了他的面具上。”
叱炎双膝跪地,拜道:
“儿臣感激不尽,终生但凭父汗驱使。没想到我的义子,竟也是个痴情种。是为父一手将你养大,教你骑射,培养你成材。
那个人已死去数年,她都要依约嫁给他了,还会负他吗?”
他说着,瘫软的四肢像是有了劲道,臂上青筋蔓延,曾经握刀杀人的手隐隐发颤。
大可汗独宠可敦,王庭有目共睹,人人称道。”
叱炎微怔,如实说道:
“近日梦中,多次梦见一处万丈高的悬崖。”
他昨夜一夜未眠,在案前整理了这份卷帛,将凉州城内与周边的地理人文军事所得写下,集结成册。
辰霜在帐中呆坐了一日。
帐帘被掀开,外头天边落照的余晖透进来几许,连带着男人颀长的身姿一并入内。为前人所不能为之事,如此千秋万岁,彪炳史册!
叱炎不退,直言道:
“儿臣已答应了一个人收兵,不碰凉州。你为唐人所害,跌入悬崖,父母亲眷也皆为唐军所杀,孤身一人。”
“今岁寒冬,王庭内外,部落之间,冻馁之患,饥民无数。
他面上蒙尘,执意向上递过去一卷绢帛,交予掖擎可汗,道:
“儿臣昨夜已将多年来对凉州城的研究整理成卷帛,包括城防、军防和地形舆图,以及数战以来的用兵经验。身后传来衣袍与蹀躞革带松解的簌簌之声。
叱炎似乎能感同身受,亦尝到了一丝他父汗心中那烧喉般的苦涩。
嘲讽她不配身为公主,嘲讽她为情所困无所作为。
昏暗的帐中燃起了一盏烛火,黑暗散去,亮堂起来。沐浴后的身子绵软无力,架不住他劲臂的圈禁。
***
夜色入暮。好男儿就该征战八方,不该像你父汗这般,沉溺在温柔乡,被毒妇骗成这般……”
“中原的女人,都是骗子!
“我们就该杀到长安去,把那座皇宫里最美的女人们全掳到草原上,让她们给我们生孩子,驯养成骁悍的骑兵,再去夺更多的女人,抢更多的财宝,咳咳……”掖擎可汗目露凶光,被喉间酒水呛到,狠狠咳嗽了起来。”
“回殿下,姑娘一日来什么都未动。”
辰霜抬眸,心中骤然生出一个念头。脑海中不断翻涌显现,昨夜她长姐宴海被可汗亲卫拖走的那一幕。儿臣恳请父汗休养生息,草原已经不起战乱。
叱炎在她耳边轻轻说道,邀功似的:
“司徒陵我已经放了,他臂上的伤血也已止住,死不了。任由香炉重重砸在他坚实的胸膛,碎裂一地,香灰沾在他墨色衣襟,染了一层青灰的白。
叱炎侧身拜道:
“父汗神勇,祝父汗有生之年,得偿所愿,为万世称颂。咳咳……”
“父汗于我,有救命养育之恩,儿臣所为,皆是分内之事。”
掖擎幽暗的眸光盯了他一会儿,兀自大笑一声,嘲道:
“原是为了那个汉女细作,唐人的美人计,可真是好使。
辰霜昨夜狼狈,虽一日来滴水未进,但方才她忍不住传了水进来清洗了一番。”
“我知父汗心中一直想要攻下凉州,但恕儿臣违逆,攻打凉州之事,我自此不愿再接下。父汗若是请他人接手,必能速成。
她目色空洞,眼前如无一物。
好像,他对这座城的了解,竟如多年身处城中之人一般。哈哈哈哈——”
掖擎语罢,突然惨笑起来,神色凄凄,重重拍着他的肩道:
“你对她这般心慈手软,情意绵绵,父汗只希望,她对你亦是忠贞,永不负你。不会像我这般,被骗得这般下场。”
“我父汗,我祖上做不到,我掖擎偏生要试一试!他想到了那夜,她郑重其事地说起凉州之事,要他答应不可妄动凉州。你明知道,对凉州我心渴已久,势必夺之。
掖擎瞥了一眼身材高大的义子,幽幽道:
“好一个分内之事。父汗曾是那么心爱的妻子背地里,竟是如此决绝狠戾的模样,他心底会是何种滋味?哈哈哈哈……”掖擎又狂饮了一口酒,身形摇摇晃晃,不再言语,摆摆手让他退下。”他将案上臂粗的香炉猛然向底下的男子摔去。
心下突然涌现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如此,横亘在二人之间的隔阂,会不会少一分?”是绡云的声音,肃州回来她将这个小姑娘带出俘虏营,本想放她回大唐,可叱炎偏生又要她来服侍她左右。
辰霜飞快擦去面上的泪痕,背身坐在榻上。”
掖擎可汗从座上惊起,喝道:
“你说什么?
每每想要深究,便觉头疼欲裂,难以再从记忆中探寻下去。所以,你自小脑壳受损,记忆全无,且时常不记事。
没由来地,他隐约对每一条街巷,每一处城墙,都熟悉万分,如同深深刻印在他脑海之中。
叱炎抬眼望着眼前颓唐万般的草原霸主,低头道:
“儿臣此次前来,实则是有一事相求。只有攻下凉州,其东面八百里沃原坦途,直通长安,我回鹘骑兵可长驱直入,千里奔袭,打到那宫城前。”
“那你为何不肯再帮父汗攻打那凉州?
他当时既然应了,便要做到,予她心安,让她如愿。他没有说话,似是在静静闻她发间的幽香,面上不经意间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呵呵,炎儿啊,你是个好男儿。”
掖擎可汗收起卷帛,疑心骤起。”
“不错。
她那个在何处都是艳光生辉的长姐在那一刻形容枯槁,好像看到了角落里藏着的她,决然目光中透着一贯的鄙夷和怜悯。我不愿食言于人。”
叱炎黯然。
她缓缓转身,神色柔和下来。
可她终究无能为力,苦救不得,被身后的男人牢牢制住,连抗争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下一刻,脊背传来一阵温热,男人已来到她身后,惯常从后拥着她,双手不松不紧地环住她的腰。
帐门外传来深沉的男声:
“她什么都没吃么?但他不肯走,这可怨不得我。他眯起厚沉的眼皮,狐疑地落在他那副面具上,声音幽幽道:
“炎儿,你近日是不是想起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