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方才试着强灌了几口,可药液就是入不了口,尽数被吐了出来。
她不敢再想,不敢再体会,重重扑在身前的男人怀间,像垂将溺死之人抓住一根浮木,随它飘荡不定,神魂皆失。怎么会那么疼。如此一来,这等同于将玄军的半条后路切断了。
若有可能,他宁愿身中数刀,来换取她现下所受之伤。”
这话说得着实有点奇怪,中刀危在旦夕的是她,怎么叫殿下不要死?
绵软无力,幽香四溢,任他取撷。僵局未破,眼下,并不是回王庭的最好时机。
唯有,紧紧拥住,才可纾解心中之痛。”
辰霜泣不成声。我来。甘州是最近的中原之地。
可他自跟了主子以来,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好似被天神抽走了魂魄。”
怀中的幽香散去,叱炎失笑。
他挠了挠头,上前对静默不语的主子试探问道:
“大可汗的兵活捉一千人,其余都是死尸。可若是一直不拔,这伤怕是经久难愈。将要面对的,他叱炎本就无所畏惧,可她重伤未愈,他怎能就此离去。”叱炎不解,见她胸口的血已渐渐不再溢出,回头问那医女。
“唔!
撬开阻拦他入内的贝齿,长驱直入,将药液浇灌送到她的喉中。
许是听岔了吧。可……”医女看着闭眼昏迷的昳丽女子,心中怜惜。
她抬头道:
“是因为,王庭暂时回不去了吧……”
叱炎颔首默认,无意瞒她。一向掌惯了尖刃重器的双手在此时竟有些颤抖。这么多人,大海捞针,怎么查?
目睹她中刀的心痛,明明远比那柄短刀刺在己身上,更甚千倍万倍。
叱炎感到,那双扣在他腰际的手松了开去。”辰霜敛起垂落的残破衣襟,遮住了半露在外的肩头,面容恢复了以往的清冷之色。民女力气太小,我,我怕伤了贵人……”
“你退开。
叱炎从她手中接过药碗,眸光一凛。
一次又一次,即便没有回应,他亦欲罢不能。只须臾间,一双柔软的纤臂环绕在他坚硬的革带上,搂得牢牢的,不肯撒手。
顿了片刻,叱炎将医女召了进来,神色一如既往的平淡,道:
“可以拔刀了吗?天色将明。为什么会疼成这样?等着便是。”
医女对着那溢血的短刀颤颤巍巍,拜道:
“此刀刺得极深,拔刀之时讲求又快又准,所害最小。”叱炎问道。可他却见主子独立庭中眉头紧皱,若有所思,魂不守舍。”
语罢,他掀帘出门。
医女摇头道:
“许是贵人没受过这等伤,有些招架不住,休息会儿便可恢复了。况且……”叱炎微微侧身,向医馆内一望。”
他抬手,握住了短刀的柄头。
叱炎似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指着那支射杀啜特勒的黑羽箭,道:
“这支箭,蓄谋已久。
他缓缓抬手,将碗中汤药如同一股细流般滴入她的口中。
“大人,我煎了止血的草药,待饮完起了药效便可拔出那刀。”馆内的医女挑了门帘出来,怀揣着手焦急地对叱炎道,“贵人昏过去了,喂不进去药。痛就哭出来。我再去煎一副凝神定气的药来。
叱炎将她扶坐起来,拿着药碗的右臂环着她,让她的头倚靠在他的肩上。”
“殿下,你不回去吗?”
叱炎将她整个人圈在怀中,又低睨了一眼那犹豫着不出手的医女,皱眉道:
“怎么?
这颗心,第一次生出了如此强烈的不舍之意。他伸手拂去凝在她长睫处的一滴泪,声音沉如深潭,道:
“别忍了。”叱炎为她掖了掖被角,柔声道,“你且安心可甘州养伤。”
叱炎蹙眉,劲臂一掀门帘,大步朝内室走去。那个少年,当年被砍得浑身是伤,身中数箭坠落悬崖之时,他得有多痛?
医女速速上前,用早已备好的涂了药草的条带绑在伤口处,绕肩三圈固定住。”
叱炎回过神来,道:
“找个信使,将活捉的人和尸身皆送回王庭去,再替我将此信带给大可汗。
叱炎抚着她有些许凌乱的鬓发,见她少有的如此乖顺,心中既是欢愉又是酸涩,轻声道:
“下次,别做这种事了。……”
她似是痛醒了,在他怀中弱弱地挣扎了一下。”葛萨垂下头,有些心焦。
夜风透窗而入,搅得屋内本就阴晦的烛火晃动不定。
叱炎望着怀中的女子,心下既无奈又无措。
“何时可以拔刀?另一只手轻轻揉在她的下颚,将那小嘴捏得再开一些。
然,口中甘露,萦绕心怀,回味良久。
她低喃道:
“好疼,好疼。这可如何是好?
那郡主要是丢了,她醒来后怕是会不顾伤不要命地去寻回来。
他心头一颤,任由她一身柔软抱在腰际。
叱炎稳住她颤动的削肩,不让她乱动又使伤口撕裂。
百思不得其解间,葛萨不由望了一眼身旁屹立不动的叱炎。露出的锁骨下方,那柄短刀尽处还在渗着少许的血珠。
“咳咳咳……”她又呛出了一些。
他的狡狐,曾是何其惜命。”
辰霜讶异道:
“怎会来了甘州?
“怎么回事?
他猛然闭眼,挥手一拔,刀尖带着喷涌而出的血哗哗流下。
未几,他定了定神,将余下的汤药含了一口,垂首缓缓凑近她血气丝薄的玉面,覆上了那处淡粉如樱的唇瓣。
当时情急,与大可汗的骑兵混战之际,他的主子竟当众下令,要与之速战速决后突围出来。
“甘州。
若不是他执意想要留下帛罗,或许便不会与啜特勒的人起冲突,进而落得现在这副境地。
直到碗底见空,他回撤,收心。
葛萨知他指的是帛罗郡主,冷面一红,颔首会意,领命退下。
低头却见她在自己怀中哭得不能自己,止不住的泪水大片大片浸湿了他的衣襟,胸口温热。”
闻言,她缓缓睁开迷蒙的眸子,紧抿的下唇动了动,娇嫩的唇瓣都快要被咬破了皮。”叱炎侧首,滚烫的唇边正好抵在她冰凉的额头,低低地对知觉全无的她喃了一句:
“别怕。
俄而,远处露出一道曦光。
三寸雪肩如削,一览无遗。”
她从未受过这等伤痛,却毅然挺身为他挡了一刀。
他亲眼所见,那刀刺在她上胸位置,所幸不是什么要害之处,应是无性命之忧的。”
医女接过空碗,连声哎哎,道:
“还要劳烦大人在此稳住她的身体,不可动摇,怕拔刀之时伤口被撕得更深。”叱炎淡淡道。
此刻回去王庭,又会是一场血雨腥风。
接着,主子便抱着重伤的女子,策马狂奔至最近的甘州城,寻了一间中原医馆为她治伤。
这一回,一半入了喉,一半顺着她唇角漏了出来。怎会让我们轻易回去?”
“非你之失,毋要多言,若不是你替换了婚宴的酒水,玄军兵力只怕损失更甚。
辰霜不由垂首,低声道:
“此事因我而起,连累了玄军。”
葛萨迟疑道:
“殿下,登记在册的普通玄军弩-兵皆可领黑羽箭。
这个时候,嘴还那么犟。
现下不能拔出那凶器,只因它埋入其中,止住了部分的血流。
她只中了一刀便痛成这般。一双没什么气力的小手狠狠攥着他腰际的革带,细密的汗珠从她额间落下,泪珠从紧闭的眼角处打着转,如叶上朝露一般闪着微光。”
别再做如此危险之事了。
他在上,她在下,有如伟岸高山之于涓涓溪水,缠绵不绝。
许久,她恢复了些许神志,从他怀中起身:
“你为我受了一箭,我为你挡一刀,算是扯平了。
失却理智,毫不犹豫,没有缘由。”
叱炎瞄着她,眼神如钩,不忘调笑,道:
“你不是在婚礼说要带夫君回中原吗,这不就来了?
将药碗递到她泛白的唇边,用碗的边缘掰开一道小缝,露出几颗皓齿。”
“大可汗正在气头上。
“看好你的人,若让她跑了,此番便前功尽弃了。
“大人,大人!医女见状,知趣地躬身退去门帘外。”
辰霜微怔,念及昨夜与大可汗的人兵戎相向,怕是就此无法交代,此局终是难以收场。
他放心不下她。没听清,只得按着最后几个字的口型胡诌了一句:
“殿下,不要死?”
叱炎收手于背,面上寒意凛人,冷笑道:
“一计不成,必有下计。
“这里是何处?殿下,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昏暗的木榻前,她的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往日灿若星子的双眸紧紧闭阖着,蜷长的眼睫扫下一片深黑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