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拼了!

第102/221章

  一城一墙,一砖一瓦,就连城墙墙脚那处坍塌已久的石柱都如此熟悉。”

条件

  峒关陷落已是十日。”

  “我,到底是谁?是以,凉州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守之。”

  辰霜神情淡漠。”

  崔焕之怒而挥剑,重重砍下一角桌案,木屑迸飞间,他高声道:

  “军师已向草原的河漠部求援,近千铁骑已在赶来支援之中。近日来,她甚少入我梦,入梦了亦是凭栏独泣。

  可他顿时分不清,是天边的惊雷,还是他脑中的轰鸣。他是,他可能就是……”

  他可能就是她一直在找的人啊!

  此时,又来一个。”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再未有谏言。

  崔焕之一身锃亮的明光铠甲染着了几道未拭干的血渍,色泽显得有几分黯淡。”

  崔焕之抓紧了她垂下了挣扎的手,又道:

  “陇右军主力仍在,此时撤退,先退居凉州,重整旗鼓,我们或许还有机会再夺回峒关啊!再不走,你是又要被玄军俘虏吗?”

  “你速速随我来,必要随我一看!”

  这究竟是梦,还是现实?凉州城都督府的议事厅内,众人面对缺兵少粮, 即将告罄的城内军需物资, 一筹莫展, 你一言我一语地向少帅崔焕之劝诫。

  她无神的双眼缓缓开合,像是被取走了三魂七魄,淡淡问道:

  “何事?

  天旋地转间,叱炎双手捂着头,不由身形一颤,向后踉跄了一步。你们本就是敌对的!

  她一回头,他便重重跌在了地上。

  眼中仿佛有千缕万条银光闪闪的丝线迸射入他的瞳孔。他不知从哪里血战而归,周身甲臂残破,肩吞上血肉模糊,已负了数道大伤,淋漓的血流了他半边身子,尽作赤红。

  他唇间翕张,似在自言自语:

  “我是谁?

  他已三日三夜未曾卸甲,墨玉发冠微乱,眼眸遍布血丝。”

  “不如弃城退居东南百里外的宁州,回我陇右大本营再从长计议……”

  陇右军麾下众将士议论纷纷,言辞闪烁间,不由望向厅正中,立于舆图前神色凝重的少帅。”

  葛萨见主子目如死水,分毫不动,面上更是毫无得胜后的喜色。”

  他眉目深沉,凝着一身潮湿的雨气,微微抬首望着雨幕,满眼山河空念远,本是波澜壮阔之景,此刻在雨中却呈现出虚无缥缈的青灰底色。

  她忍不住想要上前抚摸他那双眼,还有他面上头上的每一寸骨节。

  天边似有雷鸣声滚滚而过。

  她已听了一路崔焕之言之凿凿的劝诫。

  葛萨来不及痛呼,只惊恐地看着面前的男人缓缓抬起头,眸光灰暗,眼底已是猩红一片,仿佛浸在了峒关满城的火海之中。射箭之人射术精湛有力,箭矢牢牢插入裂开一道缝的地表,仍在晃动不止。

  司徒陵将她叫到凉州城墙角下的一处荫蔽的草棚避雨。

  见城墙上许久并未再射来箭矢,她转身望向叱炎。头颅间的剧痛又一阵袭来,他趔趄着倒下。那一日,她对其中一个目光呆滞的汉人印象尤为深刻。

  “我恐她因杀戮过重,在地下不得安宁,于是,我每日诵经,整理她的遗物,刚开始,不过睹物思人。粮不足,百姓食茶纸树皮。

  “峒关虽有地势之险, 易守难攻, 但却被敌军从内破开,轻而易举地夺城。峒关已被我们夺下来了!

  那双几近闭阖的眼定定地望着她,好像第一次看到她一般,满眼陌生。

  那副他常常抱在怀中的身躯,明明是那么娇弱无力,此时却坚定不移。

  漫天火光,箭如雨下,兵戈声此起彼伏,像是一首只得只字片语的遥远歌谣,将他记忆中虚空的片段缓缓展开。甲下的云纹缎袍勾裂了丝边,金线窜了出来,毛毛絮絮的,向来持重端方的他亦恍若未觉。

  第十日。

  好像一切都在梦里见过。”

  司徒陵目光掠过行进中的陇右军,避开人潮,在她耳边低声道:

  “有关长风之事。

  他的手掌被男人遽然一把拧住,指骨快要断裂一般撕扯地痛。峒关守不住了!

  崔焕之屏退了前来议事的陇右众将,向她走去。

  这十日间, 回鹘牢牢占据了峒关,时有黑压压的骑兵人马徘徊在凉州城外, 一日之间, 数度攻城,此起彼伏。

  她避开了各执己见的喧嚣人群,独身一人侧倚在墙角,双手抱臂,鸦青的鬓发掩住了大半边侧颜,看不见神情。

  叱炎迟钝地回身,看到一支利箭从分离的二人身前骤然落下,几近是擦着他胸膛而过。

  而拉锯战中, 最先消耗士气的, 不是敌军的来犯,而是城中粮草军械的短缺, 引来的惶恐。

  那一夜,战败之师入城之际,天间下起了阵雨,时而瓢泼,时而淅沥。

  他微微抬头,出了密道后头一次打量起这峒关城内。你是什么身份,你难道忘了吗?

  目色中,城楼上被火油箭矢射中的旌旗着了火,火焰好似飞旋起来,连带着头顶无尽的夜空也随之旋转不止,他脚下的大地如同龟裂一般地动山摇。已不知尚能扛下下一波进攻。

  他望见了坐在崔焕之马上的辰霜,在她迟滞地下马后,上前将她拉至僻静处,疾声道:

  “我近日整理你长姐留下的遗物,在一些密函中,发现一件极为蹊跷之事。他看到那莫名其妙泪流满面的女子已拦在他身前。

  他顿觉失神,双目再难聚焦。

  辰霜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着,张开双臂,朝屹立在城墙上的一个黑点高声喊道:

  “宁远,不要杀他!”

  “我乃河西军少帅萧长风。

  耳边忽然人声鼎沸,各式各样的声音传来:

  “你是河西少帅萧长风……”“你是长风……”

  “五年前只身率兵抗击回鹘大军,坠于峒关城前的望断崖畔,尸骨不存,衣冢难寻。将士们饥病已久,斗志溃散。今日河西军死守峒关,以命换命,功过相抵,我自愿葬身望断崖,还请圣上放过河西余军数万条性命,赦免我军大不敬之罪!众人激辩之时,她亦始终不发一言,似在沉吟。掖擎可汗从奴隶战俘营中捡回几个少年培养训练,养在帐中,亲手教他们骑射肉搏功夫。你也看见了,你再怎么求他,他都不会罢手的!

  胜券在握,为何他却悲戚满怀,如此沉痛?可这几日,竟让我发现了她五年前写于我的一批密函。

  他好似能感同身受,好似能体会到她见到城破后的心碎。”

  ***

  百里外的凉州城内。”崔焕之抓住了正要朝敌人奔去的辰霜。

  崔焕之察觉到了她的意图,沾满鲜血的双手扳住她的双肩,制止她再进分毫,厉声对她喊道:

  “你好不容易以命相搏逃出来的!

  语罢,崔焕之收剑入鞘,一双凤眸锐利地扫视已然噤声的众将,在一处昏暗的角落望见了辰霜。

  崔焕之捂着伤口,抬手抹去遮挡了眼帘的血污,沉声道:

  “城门已破,玄军攻势迅猛,将士们已经挡不了太久。无数理由砸向她卑微如泥的猜测,理智也告诉她,叱炎绝不可能是她的长风。

  “嗖——”

  “小心……”怀中的女子忽然停止了挣扎,将他猛地推向了一边。他径直顾不得男女大防,俯身将她双臂抱走,扶坐在马上。

  陇右军在城墙上枕戈待旦,昼夜苦战, 击退敌军一波又一波的进攻,女墙溅血,飞矢满楼。其间,他未置一言,待人声消弭,他扫了一眼心事各异的众人,拍案厉声道:

  “凉州失守,其后廓州、郦州、宁州等州便能全身而退么?失了峒关, 凉州城本就难守……”

  “城内军民万石存粮已近耗尽。

  他只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头脑仿佛被一把钝刀一寸一寸切割开来。他不由上前俯身,用手掌拍了拍他的肩,想要唤回他的意识。

  司徒陵早已候在城门口,等从峒关撤退的陇右军归来。峒关之后便是坦途一片, 沃源千里, 极利于骑兵前行。

  此时,天边日头昏沉,辰霜却沉浸从峒关撤兵归来那一夜的骤雨纷纷之中。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乎?这回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吗?此前,是我杖杀朝廷监军,是我私慕清河公主,罪不容诛,与全军无尤。

  他想要拔刀对抗,可手臂却似有千钧重,提不起来。再不走,你难道要看着凉州也被他们打下来吗?

  她举头,望着如注的雨水从棚顶草垛的缝隙间倾泻而下,听见他缓缓说道:

  “自我归唐,我常想起你长姐,在宫中时的模样。

  陇右少帅崔焕之亦亲率百余陇右精骑, 突袭敌营,烧其粮草, 俘其士卒, 双方各有来回,胜负难分。

  转眼间策马奔腾,随军撤退而去。凡动我军心者,立斩不饶,有如此案!

  峒关城墙上一面残存的军旗迎风飘摇,那一点赤色的“唐”字有如烧毁的裂帛余烬,战战兢兢迎接黑色潮水的翻涌。”

  他犹疑了片刻,将手中的几封信笺递到辰霜手中,道:

  “这几封,她提到,正是恰好五年前,峒关守城战之后。我已将部分粮草运回凉州,此番虽是守不住了,只能撤回凉州,再从长计议……嘶……”

  “怎会,怎会如此……”辰霜瘫倒在地,回过头望向一旁失力茫然的叱炎,身体不由自主向他而去。耳边突然传来崔焕之沉沉的呼声:

  “辰霜,我们快走吧。

  叱炎立得僵直,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擦去了不知何时满溢在眼角的一滴残泪。以我陇右残余兵力,殊死一搏,未必毫无机会。

  “殿下,殿下……”葛萨急匆匆跑来,终于找到了颓坐在废墟中的叱炎,向他禀道,“殿下,恭喜殿下!”

  语罢,崔焕之见她低眸,眼中空洞无光,倒映着这片宛若炼狱的刀山火海。

  他浑身冰冷僵直,似是突然间已疲惫到了极点,全身上下被这一段无故无妄的风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握着刀的手微微地颤抖着,好像一段风中残烛,随时会被吹散至神形俱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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