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匹受到强劲的阻力，行进速度减慢，轿辇的车辙放缓，在沙地上划出两道极深极长的印痕。

　　不计得失，不顾生死。

　　“来不及了。”他紧紧搂着她颤抖不已的肩头，沉声说道。方才还在马上的人，竟径直握住了她垂下去的手，纵身一跃，毫不迟疑地跳到了她所在的轿辇上。

　　他的小臂因使出巨大的力道而发着颤，手筋伏起，俊美的面容死死绷紧，目眦欲裂，额汗涔涔。众人高声劝道：

　　“祁郸人来突袭，少帅应即刻回峒关守城，以防不测啊！

　　那双素手指尖蜷起，收回五指，袖缘渐渐垂落了下去，掩住了半截皓腕。”他回眸对她说道，俊朗的眉目间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问道，“你怕死吗？”

　　“少帅现在过去，也追不上公主殿下了啊！

　　绯色的喜服衣袖纷飞不止，那双泛白的素手与那玄色箭袖只离几寸之距。速度之快，已不辨人影。密密麻麻的利箭将纱布制成的垂帘一下子戳破，将轿辇重重包围起来。叱炎心间悸动，转而长指抬起，勾了勾她娇俏的鼻尖：笑道：

　　“胆子够大，没数到三就敢跳了。

　　可八驾之马，何其迅疾。”玄军众人惊呼之下，却见身旁似有一阵玄风疾驰而过。

　　下一瞬，她却忽感手心一热，眼前有一角玄袍掠过。

　　骤雨倾盆，天间层云如诡波暗涌。

　　哪怕前面就是望断崖，哪怕稍有不慎未勒住马就会坠崖而亡。他回身，空出来的双臂拥住她，埋首亲吻那张梦寐难忘的笑靥，微微一笑道：

　　“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又何惧再死一次？

　　尽头处，是万丈之高的望断崖。”俄而, 底下又传来他朗朗之音。

　　“一，”

　　“二——”

　　话音刚落，顷刻间翩飞的绛红花瓣已然落入怀中。”

　　清河也笑，对他缓缓摇了摇头。

　　崔焕之心中哀恸不已，仍是不管不顾地执意要上马，却被几个将士紧紧抱着了腰身，往城门口拖。我接着你。

　　残破的袅袅红纱垂帘，从外头飞进来，如绯红胭脂一抹，映照在她煞白如纸的面容。

　　清河犹疑着跨了一步, 整段轿身随之猛烈地晃动了一下, 她又瑟缩起来不敢再动。

　　他怎么追得上？

　　清河想起肃州那回，她整个人被他扛起来，才过了那条让人头晕目眩的入城山道。可睁眼之际, 她还未说什么, 本是紧搂着她身的男人已兀然松开了手，纵身向下一跃。……长风……长风……呜呜呜……”

　　天地间只闻她低低的嘤咛，余音杳杳, 在空旷山崖回荡不止。只觉自己软绵绵的身躯被他牢牢桎梏在怀中，腰上那对劲臂箍得更紧更实, 火一般的烫，仿佛就要融进他的身体里。数十丈宽的崖口像是猛兽的巨口，将小小的轿辇吞噬进入它深不可测的喉。

　　崔焕之颓唐地瘫倒在地，凤眸血红，死死盯着那抹飘散的赤色。我在。

　　本来是怕的，但此刻突然不怕了。崔焕之突然领悟过来，为何他们一个个都把他当作那个已死多年的人。

　　眼见为实。

　　车轱辘已崩裂，轿身已悬空。”

　　是了，他与那赤色的轿辇至少隔了一里之距，而狂奔的马匹已即将接近望断崖边缘。

　　马上之人墨发飞扬，玄袍烈烈，所驾之马疾如迅电，已逐渐靠近了轿辇的尾端。我数，一，二，三，你跳吧。她奋力想要拔出箭矢之时，又一道利箭飞过，擦破了她的小臂。……”他失声叫道，欲策马狂追，却被几个部下以身拦下。”

　　叱炎双手抱胸，望着她琢磨的模样，煞是可爱，扬眉道：

　　“我丢了把匕首试过了，过了一瞬就听到它坠地的声音，由是判断，这里距地不高。

　　他的马速如此之快，身后的玄袍已被风吹得横直，有如一道锋刃。

　　崔焕之猛地抬首，两眼发直，目中迸射出光芒。天际的尽头出现了一道道疾风骤雨般的飞矢，直冲玄色中心的那抹红而去。她本可以抽走袖口，但她不愿撕扯到这一身犹为珍视的喜服。

　　可出路在哪里？”

　　清河满不在乎道：

　　“反正你数‘一’的时候定是已准备妥当了的。

　　清河紧紧闭阖着双眼，不敢看底下的万丈悬崖。

　　巨大的晃动之下，她还未来及反应过来，男人浊热的呼吸已扑在她失了血色的面上，唤回一丝活气。在轿辇消失在望断崖之前，那人有如从天而降一般只身从马上横跳过去，融进了那片赤红之中。

　　却又一次又一次被甩开，身体一次又一次地失衡倒下，左右猛烈地回晃着，消磨着她的意志。

　　清河红了眼眶。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怪异的细微风鸣，之前被溶在了雨声中而不甚清晰，所以未被发觉。

　　她柔软无力的双臂攀住男人的肩头, 伏在他胸前。不到数丈就是望断崖了。

　　她有心愿未了，她还不想死。穿过玄军阵中层层叠叠的士兵，失控地拖着轿辇向远处狂奔而去。

　　他掉下去没死？

　　引辇的八匹高头胡马面对突如其来的飞箭，受了惊吓，扯断了缰绳，嘶鸣着。”她从他怀中跳下了地，看了看地底，带着劫后余生的跃然，问道，“你怎么知道这里不高的？清河看在眼里，他只单手策马，哪怕拼尽全力，可眼见着本是收缩的距离越拉越大，就快要追不上了。

　　“下来吧。”

　　她听到他在说话，便缓缓睁开了眼。”

　　“如此便好。他浓重的剑眉像是凝着墨一般，显得一双星眸更黑，更深。手给我，跳过来，我会接住你。

　　是他！”

　　崔焕之猛然回头，一眼望见了那顶越行越远的公主嫁辇，就要消失在苍茫的黄沙尽头处。

　　不知过了多久, 耳边传来他平静的声音：

　　“我先跳, 在下面接住你。”

　　叱炎手一松，缰绳失了掌控垂落下去。”

　　他心下生笑，原来这只天不怕地不怕的狡狐，独独怕高呀。再往前，他若是勒马不及，也会随着她的轿辇一并坠崖的。

　　只有那个人，将一切置之度外。

　　雨幕中，她只手扶着轿辇最外侧的槛栏，半身探出在外，亦朝他伸出手去，五指张开，想要被他握在掌中。

　　他在马上奋力地朝她伸出一只手，另一只手仍在一刻不停地挥舞着缰绳，想要再快一些，离轿辇再近一些，离她更近一步。”

　　“祁郸人突袭峒关！”底下的叱炎低声笑了一下，摆开双臂，准备迎接香玉满怀。”

逢生

　　轰然一声响。八驾之辇，还是疯了的胡马，速度太快了，她若是此刻从此处跳下轿辇坠在地上，必死无疑。

　　“别怕。在死生之际，忘我地回应他温柔而又热烈的相拥。

　　只有他。”

　　见她犹疑不答，他又喊道：

　　“别怕。皮肤灼烧的触感火辣辣的，她已顾不及伤口，将娇小的身躯蜷缩起来，在无限逼仄的轿辇中奄奄一息地求生。

　　因为，只有那个人，有如此能力，亦有如此魄力，在千军万马，漫天流矢中，奋不顾身地去救她。

　　“不是连死都不怕。

　　咫尺之间，一瞬万念。太迟了，怕是……”

　　“前面就是望断崖，坠崖前未必制得住发狂的胡马啊！”

　　透过裂开的赤色飞帘，清河抬眸，望见了轿辇外他沉定的俊容，任由密集的雨水自他挺拔的鼻梁淌下，落在薄刃般的唇瓣上。

　　他垂落的眼帘中，倏然出现了一个黑点，正不断靠近飞逝如萤蛾的公主轿辇。

　　跟在迎亲队伍后面的陇右军送嫁后，已向后退至峒关城门口，忽闻震天动地的铁蹄声从北面浪潮般奔来。

　　***

　　颠簸不停的轿辇中，清河公主竭尽全力，一次又一次从软榻上爬起来，想要扯住那被发狂的马匹所挣脱飞去的缰绳，迫使他们停下来。

　　她躁动的心安静下来，挪身上前贴着他坚实的脊背，半边脸伏在他宽阔的肩头，半边脸在上，望着他英挺的侧脸，双眸熠熠，羽睫扑闪，笑着轻声道：

　　“那你怕吗？

　　正在她绝望无措之时，帘外忽然出现了一只玄色箭袖包裹的劲臂。

　　他的身影转眼便消失在了崖底无尽的黑暗中。

　　箭矢接连不断地向轿辇袭来，有一根深深刺入了她漫开的衣袖上。

　　闻言，她再也忍不住了，凝在眼眶中的热泪簌簌落下。

　　转眼间，叱炎已起身掠过她，用双臂箍住了散落在侧的数根缰绳，想要试图勒住狂奔不止的惊马。

　　清河闭上了眼。

　　轿辇侧翻, 沿着倾斜的岩壁坠下之时，轿身木制的厢面被峭壁上锋利的尖石划出几道长长的口子, 最后被几根粗壮的枯木陡然接住, 勾在了半空中。怎么还怕高处跳一下？

　　然而，望断崖就在眼前，对岸黢黑的崖壁已廓然显现。

　　流矢随之不断落下，砸在地上霹雳啪嗒作响，已有人中箭倒地，打散了原本齐整的队伍。

　　垂死之际，她望向了帘外转瞬即逝的风景。

　　面上有疾风呼啸而过，还有男人灼热无比的呼吸。哪怕过了那么久，仍是一想到就极为生气，此时更是受不得激将，厉声回道：

　　“没有的事！不问缘由，无论后果。

　　数根臂粗的箭矢，越来越近，有如闪电，最后毫无错漏地正中公主的轿辇。

　　萧长风。”见她迟迟不肯下来, 叱炎挠了挠鼻尖，故意嗤笑道, “我想起来了, 你在肃州那条高山栈道上, 也是怕高怕得要死。

　　“是祁郸人！若是能一同赴死，倒也不算一个很差的结局。她身间一暖，原是被他揽入怀中，隔着湿漉的衣料，他炙烈的心跳声声可闻，一如往昔。连绵的雨水不断落下，水渍一点一滴没入那片黢黑之中。她慌乱地向下伸出手, 却连一角衣袍都来不及拽住。

　　“有埋伏！可他竟义无反顾地跳了下来，不顾性命，誓要与她同生共死。

　　“清河！

　　由远及近，纷至沓来。

　　他试过救她了，但救不了本可以就此放弃。

　　伴随着奔涌的急促马蹄声和箭矢的破风声，男人焦急万分的声音传入她耳中：

　　“把手给我。

　　电光火石之间。

　　她失声唤道：

　　“叱炎！凌乱却有力的心跳声毫无保留地直触耳鼓。她似乎可以看到崖口皲裂的石壁，还有底下掩埋着的森森白骨。他的十指紧紧攥起地上的砂石，被磨破了皮亦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