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能呼吸，不敢抬头，目光就定在她的刀尖上，已经忍耐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的眼泪，在最不该的时候，顺着眼眶无声急涌。

　　他从前说过, 穗穗金口玉言, 她认定视频里那只惨白的手不是他，就一定不是。”

　　姜时念的下颌被重重捏住，那只手颤得太厉害，冰冷刺骨，她很疼，疼到泪如雨下，倚靠在坚硬脏污的墙面上，几乎要往下滑。

　　姜时念的手在战栗，胸腔中的那根线，在全无准备的这一瞬，被最狠烈的扯断弹开，破入肺腑。

　　明知不合时宜，压抑太久的眼泪却克制不了, 她失去力气的手抓不住沈延非的衣服，一次次去握, 又往下坠，脸贴在他冷硬的肩上，跟上次见面，机场遥遥相望的分别，像隔了翻山越岭的一辈子。

　　让我碰一碰，伸出手真实的能够触摸……

　　那个踽踽独行了十年，不计代价，为我逆天改命的人。

　　姜时念手指僵冷，刀扑通掉下，激起满地尘土。

　　她好像见到十八岁山中的那个他。

　　她迈出脚步的一刻，心底倏然做好一切准备，她手上已无婚戒和手镯，不知道还有什么能证明沈延非爱人的证据，她抿紧唇角，还有自己。

　　她这样全副武装，世界上烟尘弥漫，她一道侧影，他又怎样在傍晚昏光里随意一瞥，就确定街头狼狈的身形是她，疯狂冲上来把她摁在巷口。

　　她被粗暴地一把拉进巷中，身形完全被遮蔽住。

第59章

　　姜时念口唇上沾满灰尘和爆炸后飘落的碎屑, 她每下鼻息，都往胸腔里扯着火辣的烟。

　　天际残阳淌血，昏沉夜色正在压下，姜时念一身狼狈和孤勇，转身踏出安危未卜的主街，两侧长道全是炸毁的废墟，危机四伏，她眼睁睁看到两盏雪亮车灯大开，一辆军用越野，正在呼啸朝她逼近。

　　梦吧。

　　他跟她还有未来白首的一辈子。

　　她没时间思考，身体的本能极其迅速，要转另一个方向逃开。

　　他好好活着。

　　姜时念抽出怀中的刀，在被扣住后颈的那一刻，猛的将刀刃横到身前，在不可能抗拒的控制下转身，恶狠狠抵向对方。”

　　我来找你。抬起来！

　　她喘着，大口呼吸，往前一撞，轻轻抱住他。

　　巷子里枪声好像消失了，烟雾还在，一切氤氲不清。

　　沈延非钝痛到要涨开的手臂, 从坚硬封死的冰层里猛然挣脱出来，把滑脱的人箍紧，筋络绷得狰狞，他往上提，往窒息的心脏处按，手指嵌在她腰上背上，要揉坏捏断，绞进自己骨血。

　　他脚步彻底混乱，把她搂着往后面压，她蝴蝶骨再次撞上墙壁，燃着热度的颗粒在半昏半明的空中腾起漂浮。”

　　沈延非瞳中尖锐的冷光已经全然砸烂，就这样死摁着近在眼前的人，一瞬不错着魔地盯着她，扯开她脸上的包裹，失去控制的手重重抚过她湿润脸颊。

　　姜时念哭出声音，仰着头艰涩吸气, 腿几近失去知觉, 整个人只是片轻飘羽毛, 灰蒙蒙狼狈着, 从他疯震的胸前往下滑。

　　站不住了，脚是软的，她能上天入地，她也会在唯一某个人的面前，脆到不堪一击。

　　她自己要活着，要找他。

　　除了“我来找你”, 她再也说不出别的, 刚才跑得太拼, 如果一直处在生死边缘的刀尖上, 她还能坚持，为了见到他, 一条命无论如何也要撑住, 但现在他已在眼前, 早就超过承受极限的绝望和恐惧，终于把她压弯。

　　她被迫仰脸，这个人就在咫尺，她隔着太深水汽，在异国动乱的街头窄巷，在即将奔赴生死的恐惧关头，看到她梦里夜夜出现的影子，恍惚以为是一场幻象。

　　那道颈项，肤色冷白，被衣领束缚，青筋隆起，动脉鼓胀，颤抖时极细看，侧面还有已经浅淡到隐没进昏沉的一小片齿痕，齿痕边，是一道流弹割出来的暗红伤口。

　　“抬头。

　　男人棱角太过锋利，刀锋出鞘，弓弦拉满，气势能将她骨肉拆分，撕开温雅矜贵，他黑瞳在渐深夜色里炽烈噬人，透着硝烟弥漫的暴戾，不像他，也太像他。

　　“姜穗穗！

　　我来见你。

　　不然怎么可能看得见，触及到。

　　姜时念咬牙，决定冒死选择主街，主街才可能会有政府军。

　　“我来找你。

　　她的刀尖，几乎悬在对方凸起的喉结之上。”

　　她终于听见这个人的声音，嘶暗的沉哑的，浸了无尽粗粝砂石，把他咽喉刺破。

　　允许我这一次任性，向你奔赴，你还活生生存在于我眼前。

　　“你怎么会来……你怎么能来！

　　他狂乱跳动的颈脉就抵在她刀尖上，划出血痕，他根本毫无所觉，还在往前，一双去拥她的手臂爆出不能置信的痛感。

　　他真的已经疯了是吗？

　　然而身后轮胎戛然停止，剧烈摩擦地面，声浪极度慑人，车门被人暴力推开，巨响声震耳，一道脚步像索命的凶煞，在身后铮然踩上她已到尽头的神经。狠狠按下之后，发现通话暂时失灵，她要反身往回跑，却骤然听到巷子深处传来射击声，她脊背贴在墙面，抓着自己包裹的头巾，听枪声似乎在逼近，却看不到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