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大唐不姓李了，改姓崔了。

　　她缓缓回身望了一眼金碧浩大的皇城，伫立风中，良久良久。

　　“唉，宫门要关了，快走吧。

　　心怀着这样的信念，她想陪着公主，一道等她的心上人回来。

　　风荷只想守着她美丽又脆弱的公主殿下，等她的心上人来接她，那么自己也算功德圆满。公主又开始下不了榻了，夜里开始昏迷了两日不曾醒来。

　　皇帝走后，内侍省连夜将朝露宫的宫名改成了“福寿宫”，说是添福添寿之意。

　　因为，这个夜闯公主寝宫的，就是新朝的皇太子殿下，未来大唐的帝王。休要靠近殿下。

　　风荷本来倚在门外快要睡着了。

　　风荷看到小梁子和那几个侍卫拿刀的手，都在不断地颤抖着。”

　　“请把我，送回他身边。小梁子不顾宫禁来朝露宫寻她，急切地将她拉到一边说道，叛军要打进来宫来了，他已打点好马匹干粮盘缠，要她速速和他一道逃出宫。

　　太医战战兢兢地把完公主的脉，眉头拧成了麻花，风荷可以看到烛火前他额头上冒出的细汗，密密麻麻的。

　　听着外头喊杀声震天，马蹄声撼地。

　　于是，她继续待在朝露宫里，看着同僚一个个远走，她又升任了公主的内阁侍女，和凝燕姑姑一道侍奉公主起居，成了公主身边最亲近的人。因为她知道，反正他不坐上三盏茶的工夫是不会走的。哪怕外头早已天翻地覆，宫里却仍是一如既往的死气沉沉。”

　　之后不出一日，叛军果真杀进了宫城。他微微俯身，缓慢地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想要抚摸公主的睡颜。小梁子告诉她，他离去之时，看到朝露宫门外守着数十个赤甲将士，无人敢靠近。不过一个在桌上吃的，一个在榻上吃的。

　　朝露宫外死寂一片，偌大的皇宫恍若已是空无一人。

　　果然，公主跟她一样，似是也不在意这天下姓谁。

　　可却始终无人冲进他们的朝露宫。她倒是心静如水，起身回到寝宫中，继续照看昏迷不醒的公主。

　　……

　　皇宫与外头永远隔着厚厚的宫墙。

　　许是注意到手指上还粘着斑驳的血迹，最终，他收回了手，没有碰公主分毫，目色隐忍地转身，大步离去。

　　风荷自觉已了无牵挂，不想回到故乡了。”小梁子抬袖抹了抹眼角，忍不住对她催促道。不知何处起了大火，连绵的火光映在每个人发白的面庞上。

　　隔着一面山水画的绢丝屏风，两人说着一些过去的事。风荷回眸，望了一眼寝宫里摇曳不定，愈来愈暗的烛火，最后摇了摇头，拒绝了。后来，她太困了也就睡过去了，以为那只是风声罢了。

　　大唐最后的公主躺在榻上，浑然听不见外头的惨叫声，只是手心紧紧握着一把银雕匕首。”公主低垂螓首，语气平淡，道，“待我死后，把我送出宫去，我不想入皇陵，我只想回凉州。这一次跟之前的不同，喂她水都饮不下去。身着赤金衮服的男人在宫门前徘徊了足有一刻，始终没有迈进一步。

　　凝燕姑姑也一刻不离地守着公主，吩咐她去再去烧些热水来。

　　闻言，太子的神色遽然冷了下来，又恢复了那个容色端肃的皇太子殿下。

　　太子守了公主一夜。

　　小梁子竟也没有走，他反倒是带着几个侍卫守着朝露宫的宫门。

　　可这些与她一个小宫女又有何关系。公主听着，一会儿直摇头，一会儿又难得地开了笑颜。

　　年轻的帝王身后，跟着她熟悉的小梁子。她甚至都不愿见见那位每日前来的皇太子殿下。

　　他一刻不停地狂奔至公主的寝宫里头，喘着粗气大声道：

　　“清河，我来了。

　　小梁子一直送她到宫门前，将他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宝贝在她的包裹里塞得满满的。”

　　风荷手一松，水盆掉落在地，滚烫的水洒在她脚尖，皮肤马上起了泡她也忘了痛。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了入冬的那一日。

　　小梁子气得直跺脚，握她的手紧得生疼，头一回骂了她一句：

　　“你这个傻姑娘啊。

　　可皇帝的銮驾并未进入朝露宫中。

　　风荷捧着一盆热水回到寝宫的时候，看到门外冲进去一个高大的男人。

　　晚了就来不及了。

　　风荷知道天下大乱的消息，是在一个深秋的夜里。

　　“禀太子殿下，微臣实在……公主……公主，只是吊着一口气。

　　每当太子来宫里了，她去上茶都会故意慢几刻。”

　　屏风那头，本是说得有几分笑意的太子殿下，面容僵在那里，许久才吐出一句：

　　“清河，你别等他了。好在一向对礼仪严苛的凝燕姑姑唯独对此事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她和公主，两个人，总有一个人可以等到的吧。可自从风荷知道他并不是公主在等的那个人，而且早就有了太子妃，也就对他没了好奇。

　　到了风荷年满放出宫的日子了。浓重血腥气越过宫墙飘入朝露宫中，掩盖住了一贯的药气。

　　风荷记得，年初之时，德高望重的太医正老人家曾说过，公主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再来的时候，他已登基成了皇帝。

　　翌日，公主出人意料地醒了过来。”

　　小梁子重重一愣，转而表情一变，说不上是喜悦还是哀伤，只是紧紧握了握她发凉的手。他沉默良久，一声不吭地起身离去。

　　那一夜，公主寝宫的烛火一直微弱地亮着。

　　宫砖的尽头，与外城泥土地的交界处，风荷立定，不再走了。

　　没了那个人，凉州的流云再好看又有何用。

　　她眼见着朱红的宫门正在慢慢阖上，突然心念成灰，回道：

　　“我不走了。

　　可错过最后出宫的那一日，她还是在自己的小里间，抱着当年公主赏赐的，凝燕姑姑让她先挑的赤红布料，暗自落泪到天明。

　　直到，凝燕姑姑忽然拔剑指着那个男人，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冰凉，呵斥道：

　　“乱臣贼子。

　　直到，公主静默了片刻，突然问道：

　　“他，还好吗？他说道。他的干爹在宫变中被皇太子殿下亲手砍下了头，说是要为公主报仇。这名字太苦了，不吉利。却听见里面好似传来男子的低语，好像在轻声叙说着什么。走了就自由了。

　　一向举止妥帖的皇太子殿下着急了，这一回没有候在外厅，而是径直带着太医进了公主的寝宫。

　　只因皇帝离去前，对着宫门喃了一句：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那个男人身姿伟岸，一身赤袍金甲极为耀眼，麒麟肩吞，手执利剑，英武无比。

　　她总是想着，她没有等到她的小郎君，或许公主可以等到她的心上人呢。唉……”

　　风荷心底深知，公主能撑到今日，全凭着这口气。”

　　字字锥心。

　　后来，皇太子一连数月都未曾来过朝露宫。

　　这一天，她没有赶太子殿下走，留他用了午膳。

　　风荷和凝燕姑姑还有一众新来的侍女跪在朝露宫前接驾，今生头一回，看到皇帝浩浩荡荡的金銮仪仗。”

　　“他若是不打算来了，我自己去找他。

　　太子面色铁青，喝退了众人。而他因是旧人，且对这皇宫熟门熟路，于是就扶摇直上，顶替了他干爹的位置，成了风光无限的御前掌印。

　　她以为，他就是公主在等的那个人。她没在听，神色漠然，只是随着迈出的步子细细数着脚下一格又一格的宫砖。

　　风荷看得出，入暮了太子殿下都舍不得走，离那道屏风越来越近。

　　后来，风荷才知道，为何宫变之时，他们朝露宫无人敢抢夺掠杀。他面露不舍，越走越慢，絮絮叨叨和她说了好一些话。

　　说来，太子也是仪表堂堂，相貌出众，尤其一双凤眸，摄人心魄。

　　这口等着心上人的气。”

　　那个男人凤眸猩红，分毫不退，任由凝燕姑姑将剑架在他脖子上，仍是一步一步往前，径直坐在了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