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查看了叱炎的伤口道:
“此毒可解,但解药制作极其繁复,需五至七日。
他以手抵唇,轻轻咳了一声:
“去叫葛萨来。
帐内便又只剩下辰霜和叱炎二人,一时间悄然无声。
未几,她缓缓抬手去探他的颈后。纠结之下,辰霜转身回头,却见男人垂着头,不辨神色,似在沉思。
最后,他望了一眼在旁神色不定的女子,又对葛萨道:
“你亲自在我帐外守着。”他摆了摆手,目光定在她忧色遍布的面上,反而唇角轻轻一扯,极浅的笑意浮了上来,“此种旱地蛇毒,解药并不难得。”
他的语调疏离却又带着一分炙烈,眉眼并无多余的表情。
她小步走去,在他身前屈膝半蹲下来。待解药一成,再立刻服下。葛萨,调两队营兵来我帐前,任何人,尤其是牙帐来的,不得入我帐中打扰。
但那副面具之下的面容,若是不豪掷一场,就怕就此错过,永失揭开的机遇。所以才不肯让她去崔焕之那处讨药,偏要强留她在身边。我有法子救他,但你必须放我出去。”
“可……”
“你究竟是想回去,还是不想回去?”
辰霜微怔。
“我要在帐中休憩数日。
葛萨离去,片刻后巫医一身侍卫打扮被悄悄迎入帐中。
她轻轻推了推他。眨眼间,千帆往事,万般念头在脑海中一掠而过。还请葛萨大人放我出去,求取解药来救殿下。
原来, 叱炎他早已知晓暗箭有毒。”
四周阒寂,并无声响。
孰轻孰重,交付多少,她已无法犹豫太甚。唇齿之间,那种黯然销魂的触感仿佛犹在身前,渐上心头。”
叱炎指间一松,顿了一刻,才迟钝地忆起昨夜那场柔情似水的舔舐。
见她迟迟不语,男人唇角一扬,幽幽道:
“我其实更想知道,你到底有何妙处?
辰霜心中焦急,忍不住上前问道:
“殿下,崔焕之既然暗箭伤人,他定是备下了解药。她未料及之处,他全帮她想到了。
语罢,辰霜心跳如闷雷轰鸣一般,不敢回过头去,只是定定立住,等那男人的回应。”
辰霜盯着他煞白的唇,迟疑道:
“可你……”
“无妨,死不了。那么他可知, 激战之后, 气血涌动更快,毒素更易挥发, 此时怕是已深入五脏六腑。没有反应。即便能调出药来,也还需不少时日,殿下他未必撑得到那时。
他眉头一皱,硬气道:
“殿下说了,不能放你出去。”久久得不到答复,她忍不住唤了他的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扶了扶他的手臂。
果真,叱炎又发起热,昏倒在了她怀中。
似是在问询,又似在自问自答,自嘲自乐。
半刻有余,她心乱如麻,手心交叠间已拧出了微汗。叱炎凝神定气,闭目休养。
俄而,始终不见叱炎回话。
***
葛萨按照吩咐,调度好主子帐前的人马,握着刀柄立在大帐前守着。
却见辰霜探身出来,向他打着招呼。”
面对叱炎探寻的目光,辰霜心下一沉。”
巫医擦汗,点头称是,匆忙退下。一字一句带着呼出的热气,像是春日里的细雨纷纷,滴落在她的耳际。
下一刻,叱炎的身体便向她靠了过来,坚硬的下颚倒下来,最后落在了她柔弱的肩头,宽大的身躯将她整个人团团包裹,像是天间落下的一片阴翳,将她笼罩其中。”
他正说着,忽然偏过头凑了过来,垂下鸦青的眼眸,在她耳边低低道:
“你的本事,倒是不小。”
辰霜猛然抬首,惊道:
“殿下不可!
那个条件,定是要她随他离开回鹘王庭,回到凉州。
叱炎安安静静地闭阖着双目,浓密的睫毛倾扫而下,在他的眼底投下幽深的剪影。”
辰霜起身唤来了在帐外待命的葛萨。每日都在给本王惊喜。”
他不言不语,一身半散的玄衣,宛若一座黑玉雕像,静坐之时,亦有其威严。再回帐中,见叱炎已撩袍坐起,身姿笔挺,一双长腿松松垮垮地垂在地上,仿佛仍是那个居高在上的玄王。这可如何是好,那巫医究竟干什么吃的!他紧皱着眉头,下颔角渐渐沁出了一层薄汗。你此番再去求药,岂不是自投罗网?尤其,看好她,哪里都不准去。
他如此搏命出战, 难道只仅仅是为了大可汗的颜面和荣光?依我所见,殿下这伤,拖不了几日……”
叱炎缓缓睁开双眼,暗藏的目色极劲,望着她瓷白的面容,泛红的眼梢,淡淡道:
“今日他以彩头之名要你却败在我手。我要……”
她想要去找崔焕之求得解药的啊。
耳鬓厮磨间,辰霜不知如何作答,在心底酝酿了良久。
她背身向他,许久后浅浅咽下一口气,低眉郑重道:
“如若,我向殿下全盘托出,可否换得殿下真心相待,许我真容相见?
“叱炎?
“殿下?”叱炎声音喑哑,从容不迫地令道。
可方才她所言之事,他听到没有?”
葛萨大惊失色,往帐内望了望,一甩袖子,尽量压低声音怒道:
“什么?”
辰霜见葛萨面色骤变,郑重出言道:
“此毒凶险,寻常巫医未必有法可解。
这点,她心知肚明,只是不知,叱炎比她看得更为透彻。”
辰霜学着他双手抱臂,悄悄道:
“殿下现下昏迷不醒。
崔焕之如何肯白白给她解药,必然是有条件的。”
辰霜心跳慢了半拍,抬头听他不慌不忙接着说道:
“自我捡了你,先是希乌一眼相中你,要你在可汗夜宴上献舞;再是肃州攻城前,司徒陵想以军功讨要你;今日,崔焕之冒着触怒可汗或是颜面扫地的风险,也要以你做彩头想把你带走。
天下万人,她皆可算计,独独这双眼的主人,她无法过多计较。
辰霜一惊,只觉身上一热,她侧首,头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望着他。”
叱炎颔首,低睨了那巫医一眼,道:
“嘴若是不牢,碎尸万段。
她敛起方才一路慌乱中散落的鬓发, 从微红的面颊前拢入耳后,轻声说道:
“无碍的。你莫要白费力气了。
滚烫如炙。
可叱炎他好像早已看破了她的心思,执意将她强留在了他的帐中。再暗地请巫医来,不要惊动其他人。想必,我也已中毒。望着那道只离心口偏了一寸的新伤, 万般滋味盘桓心头, 难以言说。殿下可先服些草药,忍耐些时日。”
葛萨闻言身形定住了一般,过后才吞吞吐吐道:
“可殿下有令在先,特地嘱咐……若是他醒后,怪罪下来怎么办?”
“我自会替你顶罪。何不让我找他去要来?
她深知,这一把,她赌得有些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