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你的人情不值钱

第61/148章

  神丹的哀鸣有强转弱,由有变无。

  荔知以为自己就会这么一路挣扎着,像个茹毛饮血的动物那般走到流放的终点鸣月塔。”

  混沌的意识中,荔知意识到佩刀迟迟没有落下。

  不知何时起,她也不再动弹。◎

  神丹死后两日,荔知一病不起。

  因为荔香一事,荔知和郑恭结下梁子,他自认是流放队伍里最能做主的人,但事实上,只是谢兰胥和甄迢平日里不和他争抢罢了。

  荔知属于最后一种。

  她一遍一遍地走,搜寻流人吃剩的骨头,将残渣拢到一堆,在别人已经休息的时候,还跪在地上挖着土坑。

  当然不会有她了。

  再后来的事,她不大记得了。

  世界那么嘈杂,荔知的耳中却寂静无声。她的头颅可以折下去,无论折多么低,也不会因此断掉。郑恭的厉喝似乎隔着一面墙传来,她努力想要爬起,却连睁开眼皮都十分困难。

  她听见了哭声,一开始,她以为是相识的荔家人在哭,后来,她辨认出是她双生姊妹的哭声。哪怕荔知背对着他,一门心思在为土坑覆土,他也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哥哥长大以后,果不其然天生蛮力;做妹妹的则叫荔慈恩,今年十一岁,因为是庶出,又没有格外突出的长项,在荔家素来人微言轻。

  “帮我拦住她的人,之后狗肉分你们一口!他问第二遍的时候,荔知抬头朝他望去,一个模模糊糊的淡紫色身影,像一枝摇曳在夜风中的山桔梗,突兀地出现在荒野中。”

  “……因为我失去了羽翼。越找越焦躁,越找越不安。

  让它能够被人轻易收买,毫无戒心地去捡人扔在地上的食物,就像从前在荔府一样,却没想到,饿到眼冒绿光的时候,人会是比野兽更可怕的东西。

  荔家人窃窃私语着,郑恭悠然剃着牙缝,马车静静地伫立在荒野上。

  流人们发现她的安静,试探地松开了手,她依然保持着被压倒的姿势,一动不动的视线直直地指向郑恭脚下的神丹。

  周围有人在说话,但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自流人踏入层层叠叠的戈壁滩和无边无际的荒漠后,食物越来越匮乏。

  郑恭给了她几鞭子,见她不痛不痒,也就放她不管了。

  她只是一张没有温度的筛子。

  她必须活下去。

  好像心已经消失了,她再也不会感到疼痛了。”荔知解释道,“那是神丹最爱的玩具,你能帮帮我吗?

  荔知呆呆的,动也不动。

  荔知将神丹的残骸放入土坑,坑里什么都没有,等她走了,神丹该多么孤单啊。

  荔知觉得自己的魂魄好像飘在半空中,终将腐朽的肉身则陷在沙地里。黄沙漫漫,鸡犬不闻的地界,他也不怕她想不开要逃走。

  多么熟悉。”

  不知是哪个词触动了荔知,像是在梦中游离的少女忽然颤了颤。”

  荔府王莲池上,再也没有那个蝴蝶般飘逸的身影。

  “以前,我有一匹马,我给它取名叫惊雷。”

  那个看不清的人影没有说话,但他抬起头来,看了几眼能够折到的树枝,伸手折下一支,取出随身小刀灵活地削了起来。

  “发生什么了?

  一日傍晚,流人们分组去往戈壁之后如厕。”

  谢兰胥看着少女走向土坑,她的十指还没愈合,今夜便又鲜血淋漓。她只能从破空之声和空气的震颤来判断。

  甄迢看了眼地上的死狗,又看了眼同样像死尸一样躺在沙地上的荔知,眼中露出一抹不忍。

  刺目的鲜血,还有灵魂仿佛被撕裂的疼痛。

  她好像回到了流人队伍里,但睡没睡着,她没有印象。

  这是一个和京都截然不同的世界,运行着野兽的法则。

  “你在找什么?

  “红线上的八颗贝壳,都是我亲手捡来串上去的。

  树叶、树皮、杂草,拧掉头部的昆虫,偶尔还有神丹从荒漠里翻出的植物块茎。

  每个人都为了活下去而用尽全力,在生存面前,道德变得不值一提。”甄迢皱着眉和先一步抵达的郑恭汇合。荔知刚去不久,神丹的哀鸣骤然响起。

  神丹是忠诚于人的狗,它被荔知和荔夏手把手地抚养长大,温和的性格让它获得荔府众人的喜爱,奴仆们总是喜欢丢给它一块肉,一块水果,路过的时候,顺手摸一把抹了油似的乌黑毛皮。

  过往的恩惠害了它。

  沉默的荔知让谢兰胥感到一丝无趣,想必当年的庶弟的心情也是如此。她看着帮郑恭阻止她的流人都分到了一口狗肉汤,那入口后几乎喜极而泣的表情,荔知却什么感觉也没有。”郑恭扔掉染血的木棒,笑嘻嘻地说。最后一批流人也汇入了营地。郑恭用鞭子打了她——应该打了她。”郑恭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手中的木棒接二连三砸下。

  流人也要分个三六九等,和长解有关系的能吃到五分饱,和长解没有关系的能吃到两分饱,长解看不顺眼的,干粮进了喉咙还没落进胃部就消失了。

  她还听到了什么?

  有一团看不见的火,像是要将她焚烧干净。

  “我在找一根光滑的树枝。

  取过变得光滑的树枝后,荔知露着孩子似的神色,一脸真诚道:“谢谢你。

  他知道,她身上还有更多的鞭伤,但她从来没有露出忍耐的神色。

  诸多打击加持,她或许该走得摇摇欲坠,但她纤瘦的肩膀不见丝毫颤抖,步伐也没有一点迟缓。

  也许她就要死在这里了。只要是看起来没毒的,她什么都吃,哪怕胃里冒酸水,嘴里发涩发麻,她都在努力地吃。她看着郑恭将神丹剥皮割肉,最后变成一锅沸腾的狗肉汤。”谢兰胥用陈述的口吻说。谢兰胥一开口,只要不是犯法的事情,他也只能乖乖照办。

  上天却在她的命运里划下一道天堑。”

  一个飘渺不定,像是从很远地方传来的声音响起。他最后看了眼荔知,转身走回了马车。好像她本身是一个筛子,痛苦从一边降临,旋即就从另一边漏出。

  他不敢对付谢兰胥,难道还不敢对付荔知一个年纪轻轻的女流人吗?

  看到她,就像是看到了当日的自己。一月不到,她已经亲手埋葬两个家人。

  以两兄妹的年纪,他们应该是知道朱氏在做什么来养活他们,因为荔知和荔象升视线相接的时候,后者像是被火焰灼烧一样,飞快地挪开了眼睛,尽管荔知并无恶意,少年脸上还是一闪而过小兽般的防御神色。

  她听到了佩刀出鞘的声音。

  她那早已死去,早已在世间湮灭的另一半灵魂的哭声。她不顾不远处短吏的厉喝,用前所未有的速度奔向流人扎营的地方。历史似乎又一次重演。

  “再后来,我的庶弟也死了。

  “为什么你没有再跳过莲上舞?虽然艰难,但也不算是过不下去。每穿一颗贝壳,我都燃香祈福九万次。”

  不知怎的,他忽然升起极为罕见的倾述欲望。

  三千里流刑,似乎永远也看不到头。

  也只是不忍。

  “后来,它因为不听命令,被我的庶弟用带倒刺的铁鞭抽打,流光了一身的血。

  甄迢身后,是流人中走得最慢的老弱病残,以及风铃悠悠的马车。为数不多的干粮先要填饱役人的肚子,然后才是流人。

  她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荔知被流人按在地上,她甚至数不清自己身上有多少双手,她只能感受到黝黑的恶意灌满这世间,只能看见神丹渐渐不再挣扎的身体。

  所以他偏过头,不看此刻上演的悲苦。

  他只是奇怪,为什么每次给荔知的干粮都很少,每天倒下的流人里却没有荔知。怀着悔恨和悲痛,化为荒野上不值一文的骸骨。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爬起来的。

  她努力睁开一条缝,从婆娑的视野里看见一抹晴蓝。

  朱氏的两个孩子,做哥哥的叫荔象升,今年十二岁,出生的时候紧攥拳头,换了好几个大人才给掰开,荔家老爷荔乔年当场就给取了象升的名字。

  “今晚能吃肉了。

  谢兰胥走开很久后,荔知终于覆上了最后一把土。

  他站在惊雷的尸身旁,定定地看着它身上的血洞。

  她也算是个名门之后,但她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名门之后。

  因为她的无能。

  有时候他不禁想,如果经历他过去生活的是荔知,她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荔知四下张望,徘徊于营地附近的每一棵树前。

9 ☪ 第 9 章

  ◎天理也不可信,她只信自己。

  高烧令她神志模糊,让她感受不到肢体的存在。接下来的几天,她也如同一具行尸走肉,盲目跟随大部队的脚步,麻木地往前踏去——

  直到她也同荔香一样倒下。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