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慌忙抬袖,想要拭去泪痕,手腕被他一把捉住。
“你不想说?一生一世只与一人相伴。她好不容易收了心绪,随即别过头去,望向轿厢另一边,不去看他。
“你进来作甚?”
“你可愿意?
少年无可挑剔的五官在眼前兀然放大,连极力克制的喘息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陵哥,万一有人呢。
少年已掀帘进入轿辇。”
“你随我回凉州后,待你及笄,我想娶你,做我的妻。”
“什么赌?
这喜轿,清河一个人坐着的时候,本是富余,现下人高马大的少年一进来,与她并排坐着,倒显得格外局促。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脸,在她雪白的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司徒陵不语,只用手掌捂住了她那双灼亮而撩人的明眸,声音一如既往地沉定:
“这下,看不到人了。
她垂落的长睫覆在下眼睑,视线中可见少年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隐着多年练剑留下的老茧。
“没有。你可别乱来。
宽大的广袖帛面质地丝滑而柔软,镶绣的纹路不断地起起伏伏。”高坐马上的少年,毫不掩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语调刻意地带着几分谨慎,细听却颇具玩味。”
“河西萧氏,世代以来,只娶妻,不纳妾。”
话音未落,窗幔已被一只劲臂掀开。
下颚被一只微勾的手指抬了起来。”司徒陵沉吟片刻,眉梢一动,道,“难道,你是要引河西与陇右相争?
清河侧过头。
“那你是不敢赌?”
他张扬却又郑重的神色仿佛犹在眼前,沉闷的轿厢内,她呼吸急了起来,长姐的话也一道在耳边回响:
“人生在世,能够相守何其不易……”
清河不知不觉地抿紧了唇,涂好的口脂溢出了唇角。你放心,我必不会让回鹘人动你一根汗毛。”
“要你管。
之前她避而不见,尽量不与他言语,可此时避无可避,她只得默默低垂螓首,不与他四目相对。
只是在定定望着他,肆意地笑。
清河独自端坐在喜轿中,正是盛夏,日头晒着,有几分闷热。
她被迫抬眸,与他对视。她指点山河的模样,英飒中带着几分娇媚,百看不腻。靴口的云纹收紧,包裹着紧实又流畅的腿部线条。
片刻,他错开目光,开口问道:
“陇右节度使崔嗣老谋深算,如何会愿意出兵与河西军一道。司徒陵跟在她身后,目色一沉,忽然揽臂勾住她的腰往身侧一靠,顺势将她拥入怀中。
视线再往上,是一双箭袖覆着锃亮的铁甲,握着缰绳的手隐有青筋起伏。”清河顿觉中计,面上泛起了热,她张了张口,想要辩驳,却觉得说什么都显多余。
她见他回了首,马上松开手,像是故意不看他似的,玉颈一偏,露出衣襟前一截皓雪般的肤色,明晃晃地映在他眼底。及笄礼后,是该纳彩问名了。”
她下颚扬起,明珠耳珰随之轻轻摇晃,微翘的唇角边,藏着一抹志在必得的浅笑,回道:
“收服回鹘王庭的功劳,陇右崔氏难道不想捞一份好处?”
他犹犹豫豫的样子有些不大寻常,哪里像那个上一刻还在外面挥斥方遒的河西少帅。如此,确实不错。
他已一阵风似地出了轿,飞身重新上马。
……
不登时,和亲队伍便从凉州出发,前往回鹘王庭。”他挠挠鼻尖,迟疑道,“那日,我情急之下,是下手重了些。
袖里,她的手似是受惊,微微收臂后撤,他便再往里追。”她停下脚步,倏而对他舒眉一笑,又娇又俏,在他面前,宛若待嫁的小女儿家,声音柔得像是春山温泉,萦绕心怀:
“陵哥,你说是也不是?你还在生我气?
“及笄?”他轻哼一声,松开了手,窗幔又再度闭阖起来。”清河眉心一动,又恢复了缄默。
清河拧着袖口,袖边的纹绣已被揉着有些皱。”
闻言,少年目光倏然一亮,在昏暗的轿厢内璨如星辰。
她一看到,忍不住又想起那夜,同一双劲臂紧紧揽着她的腰,强势地将她从她的马上悬空拎起,夺过来扶坐在他的马上,双臂圈住她,不让她再乱跑。”
眼见着女子昂首挺胸,被紧身骑装包裹的身姿凹凸有致。
正迟疑着,前方的轿帘倏然一卷,她的眼中有一道赤红的身姿一闪而过。如此大的诱惑,崔嗣算盘打得精,他不会不接。”清河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待他终于探到了,便将她的小手覆在自己的掌心捉住,长指小心翼翼地摩挲着细腻的手背,低声道:
“你未及笄,我不能……你陵哥若是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
哪怕他的力道已十分轻柔,仍能感到粗糙的茧自她细腻的肤间划过。”
她想起出发前在城墙角和长姐陈情,说到身不由己的重任,一时悲切万分,忍不住红了眼眶,此时竟被他发现了。”她猝不及防,声音低了下去,扑闪着浓睫,颊边已是红雾弥漫,却也丝毫不慌乱。他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很快地收回手,只是专注地凝视着她,忽然问道:
“眼睛怎么红了?
隔着喜服,少年指间的烫意透过那一层绫罗,慢慢渗入她的体肤。”
“就赌……”他故意顿了顿,昂着头,兜鍪上的一缕红缨飞扬,道:
“此番,我若是能把回鹘王庭送予你,作你及笄的聘礼,你便嫁我。”她收了收被他压在身下的裙摆,慌忙侧身一避,半个背对着他。在窗幔翻飞的缝隙间,她的视线恰好望见一缕赤色的衣袂,一下又一下地拂过马镫上的墨纹暗金革靴。
二人沿着城墙根漫步,四周无人,安静得只剩一双“簌簌”的脚步声。
“上回我问你的事,你想得如何了?他跨坐在她身旁,挑着剑眉,得逞后的洋洋得意。”
“河西军是你母族,陇右军与你无亲无故,你为何要引他们来争抢河西的功劳?他一抬眼,又看到崔焕之大摇大摆地往清河身边走过去了,正与喜服少女言笑晏晏,说着些什么话,引得她频频展颜。”他恨恨道,飞步走了过去,横亘在二人中央。
“那你就是答应了。
他跟在她身后,覆手在背,余光里映出眼前女子骑装下,一缕纤细腰身被骑装的革带勒得紧紧的,衣间的褶皱随着她的步伐一松一紧,勾了他的眼。但,我是为了他们两军好。”
“不错。”
“哎?
自幼时以来,甚少见他如此强硬的样子。
她始终没有回答。”轿辇外传来他的声音,没有一丝不耐烦,倒有几分沉静,不似从前的他。
“岂有此理。脚趾如编贝,似是因主人的紧张而微微勾着,一颗颗蜷起。好吧,那下个月你及笄,想要什么礼物?
见她又不回话,长风又换了个说法,笑道:
“那我和你打个赌如何?
一组精锐的河西军藏于和亲队伍中为先锋,陇右军殿后。
及笄之期,应年许嫁。
司徒陵望着两个皆是一身赤锦袍的少年将军分毫不让,恰似针尖对麦芒。”清河藏于袖中的指尖微颤,轻轻甩开他掐着她腕的手,背过身掩饰心慌。”
司徒陵目光下敛,掩住渐暗的眼眸,道:
“两军越是争功,越是相斗,长安那位圣上并越是安心。
他力道轻柔地把她的身掰过来,压低声音问道:
“腰,还疼么?
他怔住,见少女一双灵动的眼眸如清溪明澈,唇红齿白,小口翕张,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冒:
“有你在,我不怕。”她扭过头,矢口否认。”
她见他已明了,便接着他的话,点了点头笑道:
“那么河西军和陇右军便多一分安定,大唐西北,也就有军马可战,疆土永固。
恍若心跳骤停,一切纷乱的思绪在顷刻间收拢。方才刚被她驱逐出脑海的场景,又纷涌而来:
“我心悦你,李清河。
他咽了一口气,喉结滚落,像是忍住了什么情绪,飞快地起身,正欲离轿。
耳边忽闻一阵“哒哒”的马蹄声,在她的轿辇旁停下。”
清河一惊,斜倚在侧的脊背挺直起来,道:
“你要做什么?我就是要两军争斗不休。她瞳孔大睁,愣在那里。
一想到那种肌肤相贴的感觉,清河心间涌起一股异样,眉心突突直跳。
“有何不敢。他回身过去,手指伸入她散在膝上的广袖中,去寻她的手。”少年高坐马上,隔着轿辇向她问道。宽敞的轿厢中仅她一人,她暗自褪了鞋袜,盘坐起来。浩浩荡荡的驮马车队,旌旗迎风招展,鲜艳的红绸满覆着大唐的金帛缯器。他咬了咬腮,黢黑的眼眸像是淬了火星一般灼人,道:
“可是害怕?
箭袖一紧,他回头,看到一只小手拽住了他。
长风失笑,摇了摇头。”轿外,传来他的笑声,张扬又恣意,一声声叩击着她的心扉,又故意一字字重复,似是在确认:
“李清河,你答应了。但,”他故作停顿,喉结微微耸动,挑眉道:
“但,只此一次。他一时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去追上了宴海。”
语罢,隐忍多时的他俯首下去,终于得偿所愿,纵情地覆上了她的唇。”
未等她回过神,身长如玉的少年已在轿厢中弓起了身,埋首下来,就定在她面前的咫尺之距。
清河蹙了蹙眉。长姐只要你借和亲队伍潜入回鹘王庭擒王为质,没让你把王庭掀翻。一垂首,眸底却瞥见了掩在裙裾下那双白腻腻的小脚。他忽而柔声问她道:
“你是在担心我?
不知为何,自从那夜后,她见他了总是不受控地心若擂鼓,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公主请陇右军在后护阵,让河西军少损失些兵马,也是无可厚非罢……”
长风抿了抿薄唇,一言不发。少年从马背上俯身下来,望向轿辇中的她,雕花的窗棂半掩着他俊美的侧脸,高挺的鼻梁抵在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