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作为父亲恨自己精心培养的接班人，居然支持他母亲跟您离婚，你大为愤怒，要把儿子赶出纱厂，但是这些日子以来，舒彦兄为纱厂所做的一切，让他在纱厂极为得人心，所以跟您之间有了抗衡的能力。”秦瑜秉承勤俭持家的原则，把桌上的菜都分了。后来小瑜说的那些话，您知道整宿整宿睡不着是什么感觉吗？宋老爷看向自己的妻子……

第83章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此刻除了寂静，只有寂静。我从未让人越过你母亲去。您觉得我妈瘦成那样，人虚成那样，会不会也是整夜整夜失眠？”

　　宋舒彦回她：“回来了，张妈，你让人给我倒一杯清咖啡，送到我房里来。您思想老派，自然不肯离，而舒彦兄，所有报纸都在报导他和我离婚之事，还有他在纱厂的在很多人看来是不切实际的改良。她的胃口不是一直很小吗？一个晚上没什么，两个晚上很难受，三个晚上脚打飘，我一个大男人都受不了。

　　孰轻孰重？更何况她还有母亲去世的哀痛。

　　被爸爸嫌弃，傅嘉树有些难过，不过爸爸说儿媳妇聪明，夫妻一体吗？”

　　宋老爷也是民国十一年纺织业危机的亲历者，当时由于东洋纱厂在迅速扩大规模，国内棉纺织业出现了普遍的危机。”

　　“是啊！”

　　秦瑜说完，看着宋老爷，用极端真诚的目光看宋老爷：“伯父，男子汉大丈夫，孰轻孰重，我想您一定分得清。当时海外棉花价格疯涨，市场东洋纱却不涨价，市场棉价和纱价倒挂。就在他们回宁波，我在上海的时候，白天我在海东厂忙，我就靠一杯接一杯的咖啡提神，晚上我的人醒着，希望自己能睡着，告诉自己不要想了，却怎么都没办法睡着。”秦瑜说道。”

　　宋老爷听见这话，很有共鸣，越发忧心忡忡。”

　　宋老爷当然试过整宿整宿不睡，那是他通宵达旦跳舞，玩乐，不过第二天补上半天就全回来了。敬我蠢到让你个王八羔子去接自己的媳妇儿吗？关于面子问题吗？

　　这位姨太太会洋文会钢琴，言谈举止都十分优雅，出席各种场合，完全不输给任何一位正室太太。

　　“我自认为，比起洪先生来，给你母亲尊重也够了吧？”傅太太也舀了一勺子汤。”

　　“那也是你先知先觉，控制了风险。”

　　宋老爷只想骂娘，他爹说得没错，傅家这位哥哥, 就是个满肚子坏水的王八蛋, 他要是有傅嘉树这样又乖又听话的儿子，做梦都会笑死, 看看自家那个正在吃牛排的儿子, 真恨不得打他一顿, 没他搞出来这么多事儿，他会到今日的田地吗？”

　　芳姨全程坐在那里围观，此刻脸上止不住笑，接过两盏布丁下楼去。

　　秦瑜则是站起来：“烤炉里我用碳火的余温，做了几个布丁, 我去拿出来。每次跟他吃饭，只吃一点点。”

　　“好。

　　吃过晚饭，秦瑜送宋家父子上车，宋舒彦依旧坐副驾驶，留了自家老头子坐在后排，车子开出秦瑜的小别墅，一路往家去，车子到宋公馆前面的路，他看向前面亮着灯火的那栋宅邸。一样的！所以他支持伯母离婚也是理所当然，您不肯离，伯母就像文秀告溥仪一样，把您告上公共租界法庭，要求离婚，舆论一片哗然。”

　　“刚好伯母要跟您离婚。您仔细想想三盖衣那一段，再想想当初您一直想着梅表姑，对母亲的冷落，还有在母亲面前跟二妈那样。

　　秦瑜端了布丁出来，这是她用烤猪肘剩下的碳火给做的，焦糖层就不弄了：“先吃甜品了。

　　车子在等大门打开，宋老爷回头看洪公馆，有些迷茫：“舒彦，上海滩上大多数有钱人家，不都是这么过的吗？”宋舒彦回答。”宋舒彦顺着他父亲的目光，也看向灯火通明的洪公馆，这位洪先生不仅享着齐人之福，而且他的大太太还是上海滩某位带着黑色背景大亨的妹妹，连这样背景的女人都只能默默咽下辛酸？”

　　“吃吃。

　　宋老爷想起当初的风云变化，不仅苦笑：“那时，若不是你老兄砸钱帮我，像大生那样一日之间借贷无门，也可能今天海东已经易主了。”

　　“哎！这个年代大家对甜味的要求，跟自己完全不同，他们觉得刚刚好的味道，自己已经嫌齁了。”

　　唉！他这种身份都不怕被骂一个负心，更何况您和伯母，还是伯母要提出离婚，您也不是像那位为了江山弃糟糠，另娶美人。

　　那一栋楼是洪公馆，是上海滩粮油大王洪先生的私宅，上下四层，第三层是他的原配太太所住，第四层则是他和唯一的姨太太的住所。

　　这次洪老爷过世，两位太太也是十分和睦，一起料理了后事，未曾有过半句话。他们会盲目自信，甚至自大，这就是机会。东洋纱厂这个时候，定然认为海东是另外一个大生纱厂，甚至不如大生纱厂，就想要借势摧枯拉朽，务必把海东弄死。”

　　“父亲，您完整地看过《碧玉簪》吗？”傅老爷长叹，“如今这个世道，做生意，仿若大海行舟，一个不小心就船沉海底。

　　很快碗盏磕碰的声音打破了这个寂静，宋太太舀了小半碗鱼丸汤，跟傅太太说：“嫂子，吃鱼丸，很嫩, 很细腻的。

　　但是，两位太太和平相处，从未听说两人有过龃龉。

　　宋老爷不知道儿子为什么这么说，当年他追老三的时候，老三就是唱女子文戏的，他去捧过不止一次的场：“看过。他居然做不了决断。以前我总是羡慕你家舒彦懂事，商场上的事, 计较得清清楚楚, 现在我也欣慰了，虽然，儿子不如舒彦，好歹儿媳挺能干的, 也算是后继有人了。而现在上头那位不也是跟乡间老妻离婚了，另外娶了留洋小姐吗？

　　之前每天早上，都能看见洪先生在四楼露台上打太极，那位姨太太在那里扭腰健身，这位姨太太已经五十出头，依旧保持了如少女一般的窈窕身姿。”

　　“你这孩子，这种事，你不能替你伯伯做决定。与之缠斗，稍有不慎，必然是命陨生死。芳姨，您拿两盏布丁给楼下两个小家伙吃。

　　宋老爷一口气呼出去，夏日的夜晚，竟然生出阵阵凉意来，车子进宋公馆，张妈听见车子声，在门口等候，对着宋舒彦一脸温和：“少爷回来了？所以，我们要利用一切机会，去赢得这场战斗。

　　“还剩下不多了，别便宜了小黄，一起分了吃了。海东今日面临的是有政府资金支持，有技术实力，更有市场口碑的东洋纱厂。”

　　“剩者为王，活下来就有明天。

　　阿芳拿甜品下去，傅嘉宁挖着布丁吃：“好吃是满好吃的，就是不太甜。你也知道你伯伯杀伐果断，前五六年棉花涨价，东洋纱厂用低价面纱充斥市场，当时大生巨亏七十万两，你伯伯早就布局，不过才亏了区区十万两，那个时候就是谁亏得少，谁就是赢家。曾经坐在龙椅上的人都离过婚了。那位原配太太虽然出身名门，却在这位姨太太进门之后，就遭到了洪先生的冷落，甚至后来，他们家里也只称大太太，二太太，说是不分大。外银行借贷，也没有着落的情况下，击垮了大生纱厂，张謇老先生一生心血付诸东流，而东洋人迅速扩大规模，短短几年中成今日之势，国内纱厂与他们有一战之力的，细数除了海东还是哪几家？来来来！”

　　宋老爷就今天刚开始吃了几口，后来就没吃过，今天白天又是两碗阳春面，刚才出去的时候又跟张妈说去小姐家吃好的了，现在张妈把他当成空气，他都没脸让张妈再叫人给他下阳春面。一样的！不要跟我说你傅伯伯，他那样的，天底下有几个男人能做到？

　　宋老爷哪里吃得下，时不时看老妻，老妻倒是胃口好，又在吃了？”

　　“您觉得李秀英应该重归王家吗？我们干一杯！她居然要跟我离婚？

　　他也给宋舒彦满上：“舒彦兄，我敬你一杯。

　　他说：“刚开始，我也认为，我错了，我认错了，难道还不能给个原谅的机会吗？

　　这个决定有什么好做的，他当然……当然……

　　他妈的！”

　　傅老爷给宋老爷倒了酒：“老弟啊！”

　　宋舒彦只想问他：你他妈的敬我个什么？

　　秦瑜见宋老爷闷声不响地看着伯母，她叹了口气：“今天就这样，反正从理性的角度来说，这是最理想的说辞。如今纱厂分成了两派，这个时候报纸上就会有人评论，海东纱厂革新举措，难道不像是戊戌变法吗？更何况我现在已经知道自己的错了，我想跟你母亲好好过日子了。

　　饿就饿了，反正也吃不下，宋老爷上楼去，站在阳台上，点了烟斗，看着天上星光点点，忽明忽暗地抽着烟。作为国内棉纺界的元老，大生纱厂轰然倒下，曾经被各大钱庄求着借款的张謇老先生一点一点地绝望，最终带着“教育为父，实业为母”这句话含恨而终。这点面子，难道您还过不去了？

　　老宋环视所有人，包括坐在座位尾端的阿芳, 一个个看着他, 好像在等他做决定。”宋舒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所有人都认为舒彦兄是光绪帝，而您是那个慈禧老佛爷，最终他的变法一定会失败。在所有人心目中，他是一个极其新派的男子。所以我认为……”

　　讲到正精彩之时，秦瑜却卖起了关子喝起了蝌蚪啃蜡，宋老爷被她吊起胃口又不说给闹得不上不下：“别卖关子，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