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翎自然要管教衡哥儿,可惜衡哥儿每每都能说出一番大道理,不仅如此,他逮着机会跟皇帝告状,皇帝疼衡哥儿犹在他之上,不许他拘束小祖宗,小祖宗越发无法无天,燕翎自问在朝政上游刃有余,偏生拿一双儿女无计可施。
今日女儿以燕家二少爷的身份,跟着衡哥儿去了退思堂,燕翎不太放心,遣了上回假扮宁晏的女卫随行,这一日上了朝,在内阁议完事,便早早回到兵部,遣云卓去隔壁打听情形。”
燕翎气得牙痒痒,“这不就是绕昏她的头,让她好睡觉么?
退思堂建在官署区的宗人府内,从翰林院遴选侍读学士,教授皇亲贵戚子弟读书,退思堂就在承天门外,比邻兵部,燕翎每日上午在内阁,下午回到兵部当值,自从衡哥儿进了退思堂,时不时有人来他这里告状,他几乎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坐在炕床上的燕翎瞥见儿子女儿拿着一本书沿廊庑行来,顿时头皮发麻,赶忙起身将罗汉床上的宁晏给抱起,“麻烦来了,走。
宁晏皱了皱眉,“一点都不像姑娘。”
依依看了一眼母亲,这才继续打量那些玩具,她开始往前爬,先把脚跟前的奁盒给掀开,又把象征女红的绣盘给扔掉,衡哥儿在这时使坏,扔个核桃壳上去,依依抓起来扔了回去,鸣哥儿也有样学样,把自己手心的花生放了一颗在依依眼前,依依瞥了一眼别过目。”衡哥儿过于耀眼,他希望女儿谦逊低调一些。”她希望女儿长长久久依偎在她身旁。
片刻云卓回来,笑嘿嘿禀道,
“少爷今日规矩着呢。
太子妃歇了心思,百官却是蠢蠢欲动,家里有适龄孩子的,都有意无意把信物扔到抓周毯子上,燕翎瞧见这一幕,朝儿子使了个眼色,衡哥儿当即将那些信物全都给揣兜里,
“都给我了。
“这是什么意思?
依依一路平平安安长到周岁,哭过的次数屈指可数,除夕前一日,燕家给她办周岁宴,太子妃与太孙一道莅临观礼,彼时太子妃没了与燕家结亲的意思,太孙已有十岁,小依依只有一岁,年龄差距过大,太孙等不起,即便太孙等得起,朝臣也等不起。
燕翎以为这一回把女儿给制住了,不成想某日他趁着女儿午睡,悄悄步入内室,将宁晏轻轻吻醒,二人正难舍难分之际,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戳在他手肘,他吓了一跳松开宁晏,侧眸一瞧,正见三岁大的依依,捧着那本《九章算术》,眼巴巴看着他,
言简意赅道,“读!”
只见燕翎抱着宁晏从后窗一跃而出,再纵声跳上屋顶,躲得无影无踪。”
宁晏捏了捏女儿的小脸蛋,嗔了他一眼,“你当然是亲生的。”
坐在一旁的皇帝看到那熟悉的书轴,不禁悲从中来,泪沾满襟。”
衡哥儿一听太孙跟他抢妹妹,趁其不备,把依依给夺了过来,抗在肩上一溜烟不见了,宁晏和燕翎跟在身后追,好好的抓周宴闹得鸡飞狗跳。
宁晏看着气势勃勃的女儿,哭笑不得。”
接连三日,宁晏对女儿爱不释手,女儿一头浓密的头发,长长的眼睫,粉嫩嫩的脸颊,跟年画里的孩童一般漂亮,她每日都不知要亲多少回。”
云卓憋着笑道,“二少爷管着他,说是若惹麻烦,将让他滚回去...”
燕翎吃了一惊,“我去瞧瞧。
每每填饱肚子,便指了指东次间的书架,示意宁晏给她读书,宁晏乏了,将她扔给燕翎,燕翎靠在炕床上,将女儿搁在怀里,给她读了几本画本子后,嗓子又干又痒,不想读下去,便与依依商量,
“依依,你瞧,天黑了,咱们该歇息了,明日再读好吗?”
衡哥儿隐隐约约有几分明白。
燕翎想了想道,“叫少谦吧。
譬如,衡哥儿今日又打了人,衡哥儿今日上学偷偷溜出去了,衡哥儿伙同戚鸣玉掏了哪个衙门梁下的燕窝等等,起先大家都给他面子,次数多了,多少也生出埋怨,他堂堂内阁次辅,平日里人人捧着敬着的主,生生因为这个儿子,赔小心,丢脸面。
活泼,肆意,□□豁达。为何?
太后示意衡哥儿拿着书轴,
“这是你祖母最珍爱之物,太奶奶一直视若珍宝,如今太奶奶把它给你,你帮太奶奶守着好吗?”
第106章番外6(
明佑十三年夏,六岁半的依依穿着哥哥少时的直裰,一道赶来退思堂。
裴樾倒是浑不在意,将小小的依依抱了起来,“等你长大了,哥哥教你认字。”
宁晏趴在一旁瞧女儿的动静,却见依依眼珠儿微微转动了下,然后没有了反应,
她捧腹大笑,去夺燕翎的书,“你别读了,她听不懂...”
燕翎非不,字正腔圆往下读。”
不过燕翎拗不过宁晏,最终还是请了太医来,好在并未查出病状,宁晏又让燕翎给女儿取个名字。
依依对读书竟然有超乎寻常的兴趣。
依依六岁时,晨起从燕翎习武,夜里掌灯诵书,其定力远在少衡之上,不仅如此,她算筹奇好,总能将入学堂读书的哥哥给问倒,衡哥儿看着那道算术题,一个头两个大,一面牵着妹妹,一面拿着《九章算术》去后院寻爹爹和娘亲。
这一年的除夕夜,宁晏顺顺利利诞下一个女儿,初一清晨醒来,看着襁褓里眉睫深长,睡得安安稳稳的小宝贝,心都快化了,衡哥儿趴在一旁冷眼旁观,手掌托着下巴问,
“娘,我是亲生的吗?
少顷,衡哥儿打祖父那头回来,一听到算术头都大了,将燕翎手中的书给夺走,扔去了老远,燕翎把女儿交给宁晏,追着他揍了一顿。
衡哥儿和依依扑了个空,依依也不恼面色平静吩咐哥哥,
“明日寻一旧衫给我,我随你去学堂听讲。
燕翎随意翻开一页,觑着镇定的女儿,心里有些虚,却还是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读,
“今有共买物,每人出八钱,盈余三钱;人出七钱,不足四钱,问人数、物价各几何?
等了半日不见她抓周,宁晏急了,催着她道,“依依,这里的东西娘都喜欢,你挑一样给娘亲好不好?
裴樾在薄毯尽头蹲下,扫了一眼膝下,见一红色的脂粉盒格外精致,便拿起朝她晃,“依依,喜欢这个吗?
依依见母亲笑了,很高兴,又折了回来,拿着笔戳了戳那脂粉盒,然后抬起水濛濛的眼看着裴樾,裴樾只觉这小婴儿格外有趣,替她把脂粉盒打开,里面是一盒胭脂,依依拿着狼毫往里头一戳,带出一大片胭脂,往薄毯上随意划了几笔。
宁晏发现依依不喜欢玩具,索性无事便读书给她听,依依竟然听得入神,燕翎则跑去市集,将市面上好看的连环画和画本子买来给依依瞧。”
“哦?
只是月子结束后,她发现女儿过于安静,几乎不哭不闹,宁晏有些担心,要去请太医,燕翎在一旁劝道,
“当初衡哥儿多闹腾,你百般嫌弃,如今女儿乖巧,你应该高兴才是。
衡哥儿好奇,将书轴抽出,徐徐展开,“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一行字逼目而来,字迹奇骏雄伟,有万钧之势。”
众人:“.....”
宁晏笑,将小依依放在抓周毯上,小家伙坐在那里,目光冷淡扫视一周,宽长的薄毯上铺满了琳琅满目的玩具,不是粉的,就是红的,耀得依依眼疼,她闭了闭眼,杵在那儿没动。”
依依睁着清澈的大眼睛看着父亲,带着明显的期待。
太后艰难地从枕巾后摸索,辛姑姑在一旁瞧着知道她要拿最珍爱的那个木匣,含着泪替她把木匣抽出,里面是一道书轴。”
燕翎这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最后没把依依给绕晕,反而把自己给读趴下了。”衡哥儿扭头问燕翎,燕翎眼眶深红,目露迷茫,倒是皇帝哽咽着解释道,
“此为你祖母最得意之手书,也是你祖母平生之向往.....衡哥儿,你别辜负太奶奶的期许。”
依依看了一眼那花花绿绿的图案,皱了皱眉,这时,裴樾跟前有一物引起了她的注意,她飞快往前一爬,最后抓起一只狼毫,狠狠往宁晏跟前一戳。”退了官服,换了一身湛色长衫,跨过宫道到了宗人府的后廊,退思堂便在宗人府西厢阁,初夏,草木葳蕤,花香四溢,退思堂外的院子植了不少盆栽,有火红的水绣球,粉嫩的四季海棠,还有一些三角梅与日日春,琅琅的读书声便隔着这片姹紫嫣红传来。”
依依瞧着廊庑外暖黄的灯芒,摇了摇头,吐字如金,“继续。
众臣倒抽凉气。
燕翎没有反驳。
燕翎循着曲折的游廊到了退思堂外,退思堂左右开了一大片窗,夏日热,将所有帘帐窗牖都给拆了,明晃晃的天光照进去,学堂内光线敞亮,秩序井然。”
燕翎无奈,寻了一本《九章算术》,
宁晏看了一眼那封皮,失笑道,
“你莫要欺负她,她哪听得懂?”
燕翎撩眼看她,“你的名字也不像姑娘...”
宁晏无语,“那小名便叫依依。
朱笔朱笔,可是皇帝才能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