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朕想你娘了。
巨大的鎏金铜炉喷吐出一阵名贵的龙涎香。如何?
宫人风荷, 是成德十六年初雪那日入的宫。她的父皇,只会因当年之事,恐其报复,对河西萧氏更存忌惮之心。
风荷倒也乐得清闲,整日就是积攒着俸禄和主子的赏赐, 掰着手指数着日子, 满心等着年满出宫嫁人的那一日。幼时常与邻居家一起长大的小郎君登高望远。诸王皆去往封地,连你最小的阿弟也已之藩。
倒不是因为公主殿下的用意,而是她在那一刻突然想起来故乡来了。
本是个浣衣局的粗使婢子, 后又被选为朝露宫的看门侍女。太子与朕并不亲近。
皇帝见她沉吟,捋了捋唇边的须,又随手拾起案上那卷聘书,漫不经心地翻阅起来,倏而笑道:
“他答,请朕给他一年时间,夺取甘凉十一州,为朕尽忠。
少女的心思,便在那一刻,如烟花般绽放开去,再也没有收回过。
所以当年,截杀河西军的,不是她父皇下的令,而是那张恪为了夺权私自所为……
一时,清河脸色骤变,心头波涛汹涌。
她恭恭敬敬拜了一拜,低头道:
“奴婢,风荷。
她从前只听闻这位公主深居简出,甚少露面。
那个少年,为了让她顺利在宫门下钥前回宫,确实曾放了满城的烟花送她回宫。
她的父皇,故意屏退了张恪,告诉了她这句话。
那天人一般的女子飘然靠近的时候,打她的掌事姑姑闻声纷纷避退。
即便帝王心术何其冷酷无情,于情于理,这也不是一笔可以随意抹去的账。
她深知,长安与河西的裂隙,不会因这一事实而愈合。”头顶突然传来皇帝低沉的叹声,
“儿臣,不敢。你猜,他如何作答?”
她想让他如愿。
◉ 104、曾记惊鸿篇终章
皇宫中的年岁, 总让人觉得过得极为漫长。”
公主似是怔了一怔,唇口翕张,跟着念了一遍她的名字。他镶绣龙纹的袖口拂过案上一卷玄底赤锦的绢书之上。
三万忠魂,至死受辱,埋骨他乡。
“你叫什么名字?
后来她才听人说起,公主殿下似是与凉州有些渊源,当日才起了恻隐之心留下了她。所以,公主对她,是有救命之恩的。但……”他低声在清河耳边说道,字字敲心,“当年朕派去的援军,本是真的援军。
烟气缭绕中,皇帝从堆叠如山的奏折中撩起眼帘,侧眸瞥了一眼,御前掌印张恪领会,小步退了下去。
眸子的主人微微俯身, 对她轻声问道:
“听口音,你是凉州人士?
他会和他的河西军,名垂青史,声震千古。也没有给皇帝洗白的意思,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立场做自己该做的事,没有人做错。
……
金阙大殿,梁柱蟠龙。本条if线还有最后一章结束。”
“朕想了想,觉得甚是有理。
……
回宫路上,途径神武门。
“朕当时就在这殿上问萧长风。”
见到身前恭恭敬敬的小黄门,清河收回思绪,敛衣肃容,向正殿走去。
朱门大开,外头的风雪透了进来,殿前的玄玉宫砖,凝霜带雪,光可鉴人。哪怕帝王怀疑其将有反意,至少在定罪前,不会妄自行自断一臂之举。宴海走了。
朝露宫是那位还朝的清河公主所居之所, 既偏远又空寂, 日夜都是静悄悄的。
她永远记得凉州的苍穹,天高云阔,群峦上有终年不散的积雪,还有天底下最好看的流云。
皇帝敛袍,一步一步走下玉阶,一把将她扶了起来,道:
“骑虎之势,不得不下。
他若是说“没有放下”,即刻便是谋逆,其罪当诛。
刚入宫不久,她因洗慢了一件内侍的纱衣而被掌事姑姑拳打脚踢,她痛得连连求饶, 恰好被路过的清河公主撞见。
因为,没有一个皇帝会亲手屠杀他用民脂民膏养出来的雄兵良将。朕想召你回宫,陪着说说话。不会再有宦臣离间,不会再有援军背刺,不会再有将军百战身名裂。”皇帝故意顿了顿,道,“朕问他,是否放下当年杀父之仇。”
话一出口,她手指拧紧了袖边,身形带着颤意。”
一身絮绒单衣的凝燕望着身旁厚衣大氅,却冷得面容苍白,唇间毫无血色的公主,想起那日离去前医官隐晦的话语,心下翻江倒海,悲从中来。风荷匍匐在地, 爬不起身行礼, 艰难地抬起头来, 对上一双秋水般温润的眸子。”
他踱步在她身前身后,幽幽道:
“如今,再见故人之子,朕,且喜且忧。有她为他在京城荡平后路,在御前肃清障碍。”皇帝覆手在背,微微扬着头,望向殿里六交菱花的窗棂,“唯有,午夜梦回,念及故人,汗泪淋漓。
清河双膝跪地,稽首大拜。她不知哪来的胆子,高声道了一句:
“他不会谋反的。
更何况,皇帝还是皇子的时候,那位故去的河西萧帅曾为肱骨,后来诸王夺嫡中更是有从龙之功,帝王再是忌惮,也该留有一念之仁。”她紧张得牙齿打颤,结结巴巴。只要他一年后仍愿回京述职,交出河西军权,那么朕就算他仇恨已消,不计前嫌……”
“届时,朕,就给你们赐婚。她的神色病恹恹的, 举手投足间却有一种凛然的气度,神容湛然, 令人不敢逼视。她亦没有立场,让他放下。
春去秋来,从桃花开谢,到桂香满庭, 好似只是一瞬的事情,却等了足足一年。她姐在下一条if线可以试试看搞不搞的过~
本来是番外,我写出了正文的感觉,我的番外,尤其if线应该都是可以和正文媲美甚至替换的情节架构,只是语言会尽可能简练。
这宫里,枉死的小宫女实在太多了,一条贱命,没人会追究。再以此军功为聘,娶清河公主为妻。
不知是否是错觉,皇帝的声音比曾经温和了些许:
“免礼。
“风,荷……”
之后,她就这样被公主带回了朝露宫,成了公主的侍女。
城楼风大,清河紧了紧身上的雪白氅衣,微微蹙眉道:
“京城的冬天,何时这般冷了?
皇帝阴沉的面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容色,他望着垂首叩拜的女子,没有反驳,而是回到金案前。
她的身后,是一整片夜空的浩荡烟花。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险象环生。”
清河垂首,收敛衣袂,盯着地上天子襄珠嵌玉的六合靴。连守城门的禁军都看呆了半晌。
“清河公主殿下,圣上在含元殿,请。
本是制衡朝局的宦权,反倒成了限制皇权的柄。
风荷心里门儿清,是公主心地善良,当日如此出面折了掌事姑姑的面,预想她今后在浣衣局的日子定不会好过,所以才收了她入自己宫中。
公主一袭素白襦裙,腰束鸾带, 身姿纤细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走。此时闻言猛地抬头,巡视大殿四周,没有宦臣张恪的踪迹。
她对这座恢弘的皇城充满好奇和祈盼, 觉得自己在宫里也是有几分幸运的。”清河头叩手背,声音闷在交叠的怀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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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来,萦绕在她心头的唯一一疑点在这一刻解开。”
清河眼睫微颤,一字一句听完后,猛然跪地,心中如膝下覆了霜的地面一般,寒凉无比。”
清河抬首,看着这位纵横天下的帝王,虽正值盛年,鬓边已有青灰。”
见她跪伏不语,皇帝目光微沉,淡淡道:
“朕老了,也想要儿孙满堂。
因她早就明白,他从未有一日真正放下过。”
“奴,奴婢,是凉州来的。
如蛟龙升腾,如流星飒踏。
她对她的父皇,心中已没有了恨意,只有怜悯。
“清河还在为当年之事怪朕么?
恍惚间,她好像能看到,幽深的门洞中,有个少女正策马向关闭的朱红宫门狂奔而去。
清河智谋搞不过皇帝老爹,很正常。
她入了宫,他便没有朝堂的后顾之忧,可以安心出征。
(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说:
本文有参考唐末宦官专权的背景,宦官历来与朝臣、武将并行,三方博弈,所以皇权既倚赖又忌惮。清河可知,朕为何要你还朝?”
清河心神一震,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哪怕代价是,自此她要与他远隔宫墙,终生无法再见。
她入宫前,是个凉州底下一个小小县丞家的庶女。”
清河汗湿脊背。
她的父皇,是曾一己之力挽大厦之将倾,维系大唐不坠不堕,匡扶社稷,把持朝政,控世家,除党派,治乱臣,也曾心存海晏河清的治国理想。”公主说话轻柔,有气无力,却让她顿感如沐春风。
足足有一刻,绚烂的焰火将夜色照得亮如白昼,遮天蔽月,经久不息。
皇帝的目色深若寒潭,语调听不出喜怒哀愁:
“朕,有所为,有所不为。”清河眯起眼,回身望了一眼满目辽远的河山,垂眸笑道,“收复落入祁郸人手中的甘凉十一州,是他自少时以来的愿望。第一眼见到她本人的时候, 她看得一时忘了喊痛。哪怕身为帝王,也有力所不及,无能为力之事。
但若说“已放下”,也可判下欺君,其罪亦是当诛。
风荷知道后,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
在空寂的含元殿内,身前是丹陛玉阶,身后是金雕御屏,他在正中居高临下,九五至尊,孤家寡人。
她的父皇,会信吗?
宦党自她祖父起就大受重用,不仅掌管禁军,还染指边关,如今,已是尾大不掉之势。
清河瞥了一眼墙角破旧的宫漏,那么多年了,还是未有修葺。同僚都说她福气好,洗衣婢竟可以伺候起公主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