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乌这一问，实际是在设套，危机重重。

　　耳边传来一句低沉的发问：

　　“还走得动？若是我为胡姬之舞，或是胡姬舞我之剑，如此相较，方为公平。

　　席间众人，无一人敢吭声。

　　谁知，那执剑的舞姬倏然扑通一声跪在高台阶下，大声道：

　　“小人该罚！”

　　“小人甘之若饴。

　　火杖熊熊，阴翳之下，风摇林间，树影婆娑，似有万千呢喃。不然，姑娘只能忍下去，待药性体内自行消解。”那人见主子发怒，飞也似地领命跑远了。”叱炎动作迅速地将细剑收入剑鞘，见她毫无惧色，又反问道，“怎么，不怕受不住鞭刑吗？

　　她的双颊因激烈的舞动而染上一层薄薄红雾，唇间曜人的赤色已是呼之欲出。众目睽睽之下，竟不能立判高下，驳斥当年唐皇之言为谬误。

　　腕间的温热散去，她随即听到一声“咚”跪地的声音，巫医颤声道：

　　“殿下恕罪，她所中的药，药性极强，至阴至寒。我可以先用点草药压制，但一时半会很难解除，除非，除非……”

　　“除非什么？只是照常在他身后一步外，可她喘出的热气似乎拂过他耳后一寸，极快的心跳亦是擂鼓可闻。”

　　“况且，小人一时失察，竟在大可汗面前以利器作舞，实乃不敬，还请大可汗责罚！

　　她朗声道：

　　“不错。”叱炎不耐烦。

　　被他一再追问之下，辰霜左右为难之下，红着脸，低低回道：

　　“达干大人在我酒中放了些催情之药。”

　　接着，大氅露出一条缝隙，她的手臂瞬时从中伸了出来，被一双枯瘦的手指搭住了脉搏。论技艺，甚至或许还更胜一筹。身上还盖着厚重的大氅，闷得她一口气都喘不出来，只听见一下又一下激烈的心跳声，她已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叱炎的。

　　她亲手调的药，她最是清楚不过。挣扎之下从矮榻滚落到了地上，所幸那里垫着一大片雪狼皮，她没有很痛。小人与胡姬所舞之物，并非同种，因此不可一概而论，一较高下。

　　可汗若是赏了，便是认下了唐皇之辱；若是罚了，便是指鹿为马，传了出去，恐失人心。

　　他习武多年，不会看不出，她的这段剑舞，每一处定点，都指向自己所在的方位。”

　　“属下马上去传。”

　　辰霜轻轻望了一眼远处，希乌落了座，正猛灌着酒，目光不时游荡在自己和叱炎之间。他悠长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似在提醒该是判别胜负的时候了：

　　“大可汗，该赏还是该罚呢？”

　　掖擎可汗望着台下的二人，怒目渐舒，面上露出一丝笑意，道：

　　“既是炎儿手下的人，便由你带回去，好生管教。

　　辰霜整个人罩在极其闷热的氅毛之中，隐约听到熟悉的巫医道：

　　“殿下，可是身体有恙？男子紧握着斟满酒的酒杯多时迟迟没有饮下，同她一道，盯着高台王座之人。

　　决断艰难，无怪乎席间已是沉默良久，无人再敢插话。”

　　寥寥数语，既为大可汗保全了颜面解了围，又不使自己立于败地。

　　叱炎目不转睛，静静看完了整场剑舞。我本已压制，可舞剑时又催动了药效……唔……”

　　她的气喘得越来越急，耳廓一圈尽是樱红，一双眸子水灵灵的，仿佛就要滴出泪来。”他终是觉察到了不对劲。

　　他若有所思，不动声色，轻轻抚了抚腰间玉銙系着的一柄极其锋利的弯刀。

　　她这番话，究竟存了几分真心？颤抖着双腿下了榻，摇摇晃晃去取下了挂在砍刀架旁的皮鞭。

　　只因，这个汉女剑舞之妙，并不逊于王庭最美的胡姬。她重新探出头来，一眼望见了怀抱着她的铁面男子对着手下吼道：

　　“巫医呢？他最后望了一眼远处篝火前那白衣女奴，转身搂着胡姬入了大帐内。

　　“除非以男子阳气采补，行房中之术，便可消解药性。

　　叱炎舒缓了紧握酒杯的手，心下一笑，随即大跨步上前，也朝大可汗拜道：

　　“儿臣管教无方，任由帐中女奴携利器冲撞了父汗，请父汗允许我带她回营，鞭笞数十，以示惩戒。她一手捂住心口，一手撑在地上，面色潮红，香汗淋漓，似是极力地忍耐着什么。”

　　辰霜一舞终了，周身发了一层薄汗。像是那舞剑的舞姬无视了所有看客，全当席间空旷全无一人，只独独为他一人而舞。

　　叱炎不禁转身相望。她听到了希乌的提问，余光望向叱炎。”

　　“你倒不笨。他未等她反应过来，一把收走了她手中的剑，盯着她问道：

　　“你是选舞剑之前，便已想好了这套说辞吗？”

　　辰霜尝试双手撑地，半跪着想要起来，可越是行动，腿脚越是发软。

　　她今夜未曾饮酒，如何生得这一副醉态。

　　酒不醉人，但他却感到一丝微醺。

　　“怎么了？此刻她再也忍不住了，整个人从大氅中坐了起来。其间，他在众人欢呼惊叫之时，不过悠悠地饮了一杯又一杯，已将御赐之酒以一己之力干掉了一大半。她还未答话，身体忽然凌空而起，稳稳地贴着一个胸怀。只不过，硬是套上了利器上堂的罪名，要受些责罚之苦罢了。”

　　辰霜自是知道这个法子的，她一早便知道。

　　辰霜整个身体都是虚软的，趴在叱炎身上晃晃悠悠，像是一片落叶在风中飘荡着不着地。

　　叱炎竟单手将她打横抱起，一手挑起鸦黑色的大氅，将她从头到脚盖住，疾步向玄军营帐走去。

　　辰霜望着晃荡的帐幔被挑开，身体被安放在他帐中矮榻。

　　不知过了多久，辰霜头顶的大氅被移开一寸，捂着的热气在寒风中散去了些许。遐思正盛之时，却被一声极其轻微的娇喘惊醒：

　　“殿下，可，可否允我回去再受刑……”

　　他侧身一望，方才还明艳动人，谈笑自如的舞姬，此刻突然跌倒在地。”辰霜面不改色地说道。

　　辰霜浅舒一口气，执剑走回叱炎身边停下。

　　“啪啪啪啪——”

　　二人舞毕后，希乌率先鼓起了掌。”

　　语罢掖擎起身，示意众人不必行礼送驾。她跪在底下，隔了很久，她似乎都能感受到，那里的大可汗眉目涌起一股隐隐的怒气。这是最直接且安全的法子了。她受宠若惊，心知此举非常不妥。

　　叱炎听到声响后转过身来，微怔后又用大氅将她裹紧，抱起来重新放回到榻上。既然有人要看我和殿下的笑话，我怎能令他如愿？今夜赐下好酒不断，大家千万尽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