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只能再度束起层层铠甲般的心防，敛容道：
“本王从不与奴隶做交易。
却见身后的女子大声说道：
“殿下大可以强迫我为巴果赞献舞。”
原来，还是怕死。待在这里，是想要侍寝吗？”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心想着，以使臣的名义去回鹘王庭探一探，总好过如今这般闷头四处暴露在风险下。
叱炎望着女子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眉目间像是起了雾一般模糊不清。回去吗？
“还请殿下成全。但，我若是能活着回来，我想要换取殿下的一句诺言。之后，帐内的烛火便被熄灭了。”
这便是抵押了。还是回到大唐，重为唐民？他突然觉得，这个女奴，已脱离了他的掌控。
俄而，他开口，音色即便在呜呜不断的催人风声中也分外清晰和沉稳：
“这里是甘州，甘州没有，就去再远的肃州，之后还有瓜州、沙洲。
她守在一处矮小的衣冠冢前，眼神涣散，玉面泅着数道风干的泪痕。
十日前他亲自领了一队轻骑精锐，自凉州出发，便装而行，一路向西，长途跋涉。”
“就算深入回鹘腹地，甚至远至祁郸，也要把她寻回来。
他敛眸，神态自若地对着她，褪去最后一道里衣，冷冷道：
“还不走？众人那时才知道，清河公主，竟是他多年来养在身边的军师。
有那么一瞬，他有冲动想要应允她。
辰霜心有不甘，还想上前争一争，却见叱炎脱下了玄色的外袍，解开了腰间的革带。
竟还是这个要求。”
他回眸，目光游移不定中又带着几分专注，直直地望着灯烛下一身明亮的女子。他不想再探究她的想法，转身离去。
他坐在榻上，眸光上下扫了她一眼。”她很自信，高昂着头颅，好像区区巴果赞奈何不了她。又好像，她根本不在乎巴果赞奈她如何，她只求他一个答案。但此计凶险，若无我配合，断不能成。
这一眼，阴冷无比，彻底打断了她的妄念。
她想要什么？光是在甘州，就找了两天一夜。从上望下去，深不见底，黢黑一片。
他护在心尖上五年的人，就此逃离了他身边，数日来一点踪迹都找不到。
她神色端严，毫无惧色，眼中似有澹澹水波，而粲然的水面之下却是深不可测的潭底。
只听她飞快地继续说道：
“我可以依照殿下的计谋，作为诱饵。你，一个女奴，没有和本王交易的筹码。
男子面容沉定，勒住身下的高头大马，冷冷回望了一眼催促他的侍卫。”她咬了咬牙，忍住心底翻涌而上的情绪。就像那个多番入他梦里的红衣女子，明明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却无法尽数拥有。他不顾众将的劝阻直接攀下了万丈悬崖，最后，在崖底无数的死尸堆里，找到了她。
几个亲卫惴惴不安，他们中的头儿是个唤作宁远的副将，便上前游说道：
“将军，派出的几队人马只剩最后一队，甘州城内怕是没有了。
那日，他赶到望断崖的时候，已是入暮。那柄银雕匕首仍在他手中躺着，他将匕首亮了亮，对她道：
“这匕首，就暂时存于本王处。
若不是那战他大意失利，圣上也不会下旨议和，更不会派公主和亲。无论是为了阴谋还是阳谋。
众人听清了他的命令，都在寒风中发了一层冷汗。但，我需要殿下的保证。”
忽然，她像是魂魄归体，空洞的眸子突然迸射出一道光来。如今刚过弱冠之年，手握重兵，每每下军令之时，不怒自威，已有大将之风，手下莫敢有异。
叱炎稍稍抚平了内心的波动，平静地说道：
“此次出征有我不能左右之事，我无法轻言保证你的安全。外头的月色透过帐子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给他精悍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清辉，温柔却又危险。
是故意防着他的。可这儿哪里还有军师的踪迹？
可众人渐渐发觉，少帅找到军师的心思之迫切，所动用的人力物力，早就超出那道圣旨所摄的威力。他们被抓住事小，万一少帅出了闪失，陇右军恐失轴心。
谈判的筹码，是她的命。
拳头在两侧握紧，将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一字一句道：
“殿下需答应我，事成之后，摘下面具，让我看一看你的真容。
她上一回失踪，还是那小子的忌日。
可在他那样赤-裸的目光之下，辰霜却觉得自己好像未着寸缕。
这好像，就是她自己的心意。
画卷摩擦着他指间多年执剑留下的老茧，轻薄的纸张被捏皱了些，画上女子绝世无双的脸变得有些扭曲。”
又要提条件，这才是狡狐一贯的风范。
叱炎心底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却不动声色，只是静静等着她开口。
甘州本是回鹘人控制下的胡汉交界地，若是再这么找下去，迟早有一天会被回鹘人察觉。
“少帅，天要亮了。”他说得有些凶狠，像是狼王张开了獠牙，要将她一口吞没。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辰霜摇了摇头，挺直了脊背，说道：
“不是这个。
光晕之下，太过耀眼，他一时难以移开视线。几个指尖细嫩的皮肉已被粗糙的地面磨破，满指鲜血，甚至可见森白的指骨。
那侍卫见惹得少帅不快，自觉失言，窘着脸又小声自辩道：
“弟兄们不吃不喝，连夜赶路，都已经好几天了。
一片暧昧的幽暗中，男子重新回到榻前坐定，一头乌发柔顺地散开，像是收了利爪的猛兽。
领头的青年男子一袭赤红胡服，手执金柄马鞭，腰配鎏金剑鞘，银铁护腰扎得紧紧的，勾勒出阔肩细腰的挺拔身姿，在夜色中犹如一道锋利的寒光。”
烛浪滚滚拂过，叱炎觉得有些烧心。起初只是应承长安的圣意，去塞外找到出逃的清河公主。”
他浓眉紧锁，好像在对着一个不在的人，许着他的誓言。”
“肃州一城，可汗一怒，玄军万人，殿下不可冒险，也冒不起这个险。内里露出的白绡里衣之下，隐隐可见胸前精壮的伏线，随着男子沉稳的呼吸起起落落，令她倏然心神不宁起来。我同你去肃州。”
追兵
缺月当空，疏星杳杳，整个甘州城尚在酣睡之中。
哪怕当日差点被掐死在他手中，她也一直没有死心，还敢再提。
方才她争夺匕首时，一缕碎发从鬓边泄出，垂在她的颊边，发丝间似有夕光云霞游动。我是想和殿下做个交易。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她摘下面具是为了什么，看到他真容又会做什么。
他认识的所有人里，没有人会这么做。想要他保护她吗？天寒地冻，无人会在野外存活，她必是躲在某个城镇当中。
塞外的风低哑地吹过，穿过百年的断壁残垣，昏黄的沙土石碓，阵阵马蹄踩在沉寂的地上，扬起几缕袅袅烟尘。再远，再远可要到回鹘人的营地了……”
男子沉默，不由握紧了手中的画卷。
叱炎心中的惊异逐渐被迷茫取代。白皙的手指不断刨着周边的砂土，像是想要挖出什么东西。那么他的军师便只是军师，不必恢复公主身份前去与回鹘，惹她害怕得连夜出逃。
她不由垂下头，眼底的余光望见一片松垮的里衣掠过脚底。
是脱去奴籍，获得自由民的身份？听闻与回鹘议和的使臣已从凉州出发，将军若实在担心，不如我们易装混入使臣队伍之中，看一看军师会不会在回鹘王庭？”行伍中有人压低了声音，小心地问道。
她看着他，又不像只是在看他。好像怕她会逃跑似的。
在夜幕的掩护下，一队人马悄无声息地在城内游走。
她在用生命做赌注，为了他的面具。
“此去肃州，我愿为殿下出生入死。
唤她也不应，只是兀自喃喃道：
“为什么，为什么连一片尸骸都找不到？”
叱炎回首，女子那双眸子的雾气已全然消散，她在须臾间收走了所有情愫，坚定又固执地在与他谈判。
理智回笼，话到嘴边，他却只能抛出一句威胁：
“你听好，你只有成功，且活着回来，才有和我交易的资格。甚至，要他放弃攻打凉州，放陇右军一条生路？等从肃州回来，再还予你。
“少帅，没有……”倒数第二队人马归位，向男子禀报道。
此时此刻，他注视着她，却看不出半分端倪。
他们的主子，陇右军少帅崔焕之，乃西北簪缨世家，将门之后。”
叱炎摊开手掌。
夜间风沙弥漫，崔焕之眯起了狭长的眼，遥望着数百里外回鹘人营地的篝火，心中骤然燃起了无限怒意。
那双黑亮的眸子透着难以名状的清光，好似能一直延伸到很遥远的天边。
她今日前来，特地穿了一身厚重的大氅，将身体遮得严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