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叱炎回眸,将手中的军报拍在案上,道,“祁郸如此野心,恰好可为本王所用。”
“哦?
那郎君陇右崔氏嫡子,世家大族,外貌俊朗,军功在身,在凉州城中一呼百应,倒也勉强算个良配。”
叱炎起身斜倚在案角,乌黑的瞳眸因深陷在眼窝中而显得幽暗难测,长而浓睫毛扫过眼睑底下的青灰。属下总觉得,祁郸人,近日将会有些动作……”
“你的感觉,不错。
那人时常以军情要事借故府上找主子,一待便是五六盏茶的工夫,天色晚了她故意不再上茶,可他硬是最后一盏茶凉透了才肯姗姗离去。
走在前头的客商将几个入城之人的关牒递给了守城的卫兵,另外又塞了些铜钱放入检查关牒卫兵的口袋中。
香芝摇了摇头,无奈一笑。
***
白日的甘州城门外,车水马龙。
在一行人的遮掩下,隐隐可见那女子帷帽的垂纱下,朦胧透光的雪肤乌发。
他回头一看,是个面上带疤的黑面女子,臂上纹着祁郸军的图印,凶神恶煞地对他低声道:
“这位大哥可想好了,这不是你该看的。”
葛萨禀道:
“甘州乃大唐、回鹘、祁郸交界要地。另外……”他犹疑片刻,又道:
“另外,殿下,祁郸人约您在甘州相谈要事。主子待他彬彬有礼,进退有度,言语间无外乎兵家军事,再无其他。”
葛萨回神,压低了头,抿唇禀道:
“大批量的胡马交易已尽数被我们控制,凉州那边近日,不出意外的话,应是一匹好马都买不到……”
座上之人懒洋洋地甩开袍子,唇角浮起一丝冷笑,道:
“不错。平日里素来以男装示人不说,连脂粉香薰都不爱施半分。
她起身,拢好外袍,端肃仪容,穿过层层长廊,朝府外备好的马匹走去。可拿刀的手还未抬起,小臂突然被一股力道制住。
来自西域的商旅驼马队排着长队,想要在天黑前入城,那么便可在翌日晨间赶个早集出市,将手中行俏的货物卖个好价钱。”
叱炎眯起眼,眸中似有重重灯影,盈盈白衫一晃而过。他垂眸,望向案上墨汁未干的凉州舆图,修长的手指在舆图上的崇山峻岭和数座城池之间游走着。他日我们出其不意,便能一举攻城。
脚踝上这样小的伤疤,自是不会放在心上的吧?开盖一看,膏面平整,毫无使用过的痕迹。凉州骑兵名震天下,令多少草原部落闻风丧胆。她见四下无人,默默俯下身,无意间去摸了摸右脚踝骨节处那道极细极暗的伤口。一处故地罢了,他有何不敢去。
辰霜出了房门,在庭前长廊的拐角处停下脚步。
只可惜襄王有梦,神女无心。
只可惜了这样的美貌。
甘州,她本不想,也不该亲自去的,但是不知为何,内心竟兀然涌起了一股无名的冲动,想要故地重游。
案上玄衣劲袍的男人支肘扶额,缓缓起身,望了一眼来人,继续看着手中的军报,心不在焉地问道:
“近日军马之事,做得如何了?
也好。
葛萨垂眸望着脚底被撕裂的奏报,又瞄了一眼阴晴不定的主子,不知为何话都未出口就已发了一身冷汗。”案上的叱炎从如山的军报中缓缓抬首,浓眉皱起,道,“他们为何也选在甘州?
香芝叹了一口气,重新将消痕膏置于柜匣中收好。”
“殿下深谋远虑,只是……”葛萨挠着额发,吞吐道,“只是……只是还有一些小行商还在甘州卖马,为了唐人的金银玉帛屡禁不止。
卫兵好奇了一步步走过去,想拿脏兮兮的刀柄挑开她的帷帽,一睹真容。
香芝不由想起凉州城中那位身份矜贵的崔家大郎。
卫兵心照不宣,翻了翻手续齐全的关牒,又瞄了一眼看似寻常的商队,正要放行,目光落在队尾最后一位素衣女子身上。”
卫兵被她的面容和声音一吓,咽了一口水,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者后面排了许久的商队已开始叫嚣,便挥挥手任他们离去。
甘州?
她捏紧盖子,封口紧紧的,似乎从未打开过一般。
许久,他的薄唇勾着一丝隐隐的笑意,狠戾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令道:
“备马,即刻出发,前往甘州。战马乃骑兵之本。若是引人惦记,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如今慢慢切断凉州战马的供应,釜底抽薪,等同断其一臂。为何在甘州……”
葛萨额上的汗珠随着垂下的头“滴答”落在地上,他疾声道:
“许是甘州各族鱼龙混杂,不好深查……是属下监管不力……属下即刻再去一趟甘州!殿下要不要前去……”
叱炎闻言,翻阅军报的长指一顿,目光从纸张上移开,淡淡瞥了下底下之人,若有所思地问道:
“甘州?
***
回鹘玄军军帐中。
这一位,时常在教武场练兵多待几个时辰,回来面上细嫩的白皮被晒得通红,也是一声不吭。
主子那么多月以来,都没用它祛除踝上的疤痕吗?她所行之事凶险,所谋甚大,如此容色,怕是会绊住她的手脚。
她心知,她的小主子不像她长姐那般极其注重容貌。
一本奏报被掀飞,从高高垒砌的案牍上“哗啦”一声重重砸在地上。
时节已从春日到了夏末,数月之间,她像忘却了一般,一直刻意忽视这道疤,以此来回避想起那段血夜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