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不信我？”

　　葛萨一惊，慌忙转身，用手捂住面颊上的巴掌大的红印子，低声回了一句：

　　“无事，练兵时刀剑无眼，不小心磕到了……”

　　他总不能说他又被女人打了吧，在主子面前多丢人。他想了一会儿，笃定道：

　　“听闻女子做了阿娘之后会变得不大一样的。

　　葛萨瞄了一眼浓眉紧蹙的主子，吞吐道：

　　“殿下，我其实有一事相求……”

　　叱炎回身瞥了他一眼，示意他有话快说。

　　叱炎收回目光，视若无睹地淡淡道：

　　“别让你的手下看到了，影响你在军中的威仪。

　　他上前揽住她的肩，垂头问道：

　　“可是不喜欢？

　　帛罗疾步走过来，一把握住她的手，迫不及待道：

　　“辰霜，你可别瞒我。

　　叱炎忽地侧身，望了一眼葛萨，神色颇有些怪异，问道：

　　“你脸上怎么回事？”

　　辰霜不解，见她神色凝重，问道：

　　“怎么了？

　　叱炎他是谋划了多久，派了多少斥候，才探得这舆图？我找他去……”

　　她受河漠王所托要照顾帛罗一辈子，她当时看葛萨对帛罗情意深重，才默许了这段孽缘。要囚禁她到几时？我想，辰霜姑娘向来聪慧过人，若是二人能多来往走动，或许帛罗能早日想通……”

　　叱炎忽然有些烦躁，道：

　　“等大婚后再说。你阿耶对你真是用心良苦……”

　　“郡主，你可是想报灭族之仇？但见她昨夜情意绵绵，暂时消解了他心中的不安，于是便作了罢。”

　　“我让她们重做便是……”

　　叱炎见她神色寡淡，逸兴寥寥，皱眉道：

　　“司徒陵和可敦一事已了，我能依你的也都依了。”

　　帛罗松开了她的手，在帐中踱着步子，道：

　　“昨夜，葛萨喝醉了，他对我……”

　　帛罗想起昨夜，只觉面上发烫，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说。不如，婚后继续囚我，直到我死？

　　叱炎不语，葛萨顿觉失言，恐他发火，正欲告退离去，未成想，方才一直绷着脸的男人倏然勾唇一笑，眼角颇有几分得意之色，极轻声地回怼了一句：

　　“那能一样么？

　　辰霜一愣，有些纳闷。”

　　葛萨神色稍舒，又试探道：

　　“可殿下不是禁足了她多日？

　　她的侍女绡云跪在底下，小心翼翼地将喜服一边翘起的衣角捋平，收拢，放好。

　　他放开了她微颤的肩，想要搂住她的腰，低头与她平视，轻声问道：

　　“你今日是怎么了？”

　　叱炎一怔，回她道：

　　“凉州一事，我权柄已交。

　　仿佛仍是在河漠部的郡主帐中，物件摆放和装饰，几乎别无二致。”他顿了顿, 道, “草原不好吗？可那阵风会永为他停留么？

　　帛罗的脸刷一下红了，又抓住了她，猛地摇了摇头。

　　赤红的衣料如血泊，鎏金的描边如兵戟。你要老实告诉我。我其实想，借着战乱逃出去……我不想一生被困在这里做质子。那日我既已答应你，必不会欺你瞒你！

　　冰水覆满心间，结成的寒霜缓缓攀升，将她的整颗心冰封起来。

　　叱炎面不改色，心下却悄然一笑。

　　要是他敢，非要扒了他一层皮不可。”

　　***

　　辰霜回到帐中之时，眼帘中有一道阴影照下。”

　　虽然近日每夜与她相拥，醒来亦能第一眼便看到她。”

　　葛萨没好气地驳道：

　　“大热天的，殿下今日何故穿一身立襟高领胡袍？”

　　辰霜握住他垂下的手制止他再往下探，凛眉正色道：

　　“叱炎，我要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不要欺瞒我。想起了昨夜软玉香怀的迷醉，他松了松紧贴在喉间的襟口，指腹不经意一般地划过那一道道微微凸起的吻痕。他不动声色，心底的期待之情如同潮水般翻涌不息，决堤而出。你可收心了么？要是她能为大可汗生下子嗣, 也许收了回去的心思了吧。”

　　帛罗轻咬嘴唇，道：

　　“是不是，大唐和回鹘要打仗了？

　　“我可否请辰霜姑娘去看看帛罗，她这几日不肯饮食……”

　　“只要她愿意，无须来问我。

　　辰霜神色一紧，想起长姐那般样子，紧皱眉头道：

　　“可是他欺负你了？”

　　叱炎闻言, 沉吟良久。

　　叱炎背对着她，立在榻前，手中正捻着一段灿烂的红绸，在灯火下熠熠生辉。大可汗酒醒后竟当下就允了, 准许可敦火化后骨灰归唐。他好像说他派了手下最精锐的几支斥候队伍去了凉州……”

　　辰霜猛然回头望她，疾声道：

　　“你说什么？

　　胭红的纱幔轻摇，绸缎质地的挂帘，绣着百花的纹路，暖榻上一条巨大的雪狼皮如皑皑白雪下的山峦起伏。”

　　见帛罗点头，辰霜身形一颤，心中似有冰水浇下。

　　那么，他其实早就做好了攻打凉州的准备了，不是么？

　　她抬眸一看。”辰霜目色冷郁，幽声道：

　　“你助我出兵，我便助你离开王庭，重整旧部。

　　她用指腹一一捻过红玉珠串上八颗珠子，对帛罗道：

　　“当日你阿耶宴请，曾予我这串红玉珠。上面详详细细的凉州攻略图防，甚至还有她都不明确的地标，令她至今心惊肉跳。

　　啧啧，昭然若揭。”

　　他一凑近就能看到，主子玄色描边的襟口之下，若隐若现掩着好几处淡淡的红斑。此非普通宝石，每一颗珠子实为一道兵符。定是因为可敦不曾生下一男半女, 所以心才不在草原上。”

　　他眯起眼，凝望着渐渐消散在空中的浓烟, 若有所思地问道：

　　“汉人, 都会想回中原吗？河漠部事发被灭之后，她总觉此物有异，这几日终是窥得一丝端倪。”

　　辰霜回神，从腰间取出了一红玉珠串，递到她眼前。

　　他覆手在背，眉宇深沉, 凝重如暮色，听葛萨小声禀道：

　　“希乌大人在王帐前跪了三个时辰, 去求了大可汗。

　　如同被刚生出幼齿的小兽啃吸了一般。”

　　“可敦竟然连尸身葬都不留，宁肯挫骨扬灰, 汉人……真是惊世骇俗。”

　　叱炎有些心虚。”

　　辰霜心下一沉，维持面色的镇定，问道：

　　“何出此言？

　　可立在帐中的碧眼女子已无了当日的恣意和娇蛮。

　　她掠过这片血色，没有多看一眼。

　　掀帘进入的那一刻，她有那么一瞬的恍惚。

　　还有五日，便是大婚。

　　听闻她细碎的脚步声，他侧身回望，语中带笑，微微挑眉道：

　　“过来看看，你的嫁衣。”

　　见辰霜面色沉郁，叱炎扫了一眼，绡云知趣地退下。

　　***

　　辰霜受葛萨所托，亦想来自甘州回来王庭，已有数日未见帛罗，未知她近况。

　　待长姐火化事毕后，她步履不停地走向帛罗帐中。”

　　辰霜走过去，淡淡瞥了一眼那工工整整平铺在软榻上的喜服。我河漠部还有八小部仍在漠南，我未必不能投奔我的远亲叔伯们去！你可知，何时开战？

　　自收拾了可敦，他这几日心绪不宁。”

　　葛萨不解，却见主子很快又恢复了惯常威严冷酷的神情，便也不敢再出言相激。你可确定？

　　或许等过了大婚，他才能多一分安心。可是出什么事了？八颗珠子，象征河漠部在漠南的八部，凭此珠串，或能号令你那些叔伯。可他总觉得不真实，像是短暂地拥住了一阵路过的风。可是出了什么事？

　　她想起了怀中藏着的那卷，长姐临去前交予她的绢帛。”

　　辰霜按住他放在她肩头的手掌，抿着唇淡淡道：

　　“如若我不收心，你是要囚禁我到大婚当日吗？一向豪放，有话直说的草原女儿帛罗今日怎这副吞吞吐吐的模样？”

　　葛萨挠了挠头, 一向整整齐齐的浅褐色发辫今日有些凌乱。却听她又接着说道：

　　“他喝醉了，我听到他说……”帛罗倏地抬眸，一双碧色眸子漾着少见的光泽，道：

　　“他说的含含糊糊，我其实也没听清。”

　　辰霜冷冷瞥了一眼他郑重其辞的神色，一字一句道：

　　“我只问你这最后一次，你答我后，我此后必不会再问。”

　　叱炎沉眉道：

　　“她虽多番与我作对, 也是位可敬的对手，以死明志, 乃真正的汉家王族风骨。

　　帛罗见她面色遽然发白，摇了摇头的肩，问道：

　　“你怎么了？对她笑道：

　　“绣娘刚刚送来的，殿下特地吩咐按我们大唐的礼制赶制的，数十个绣娘绣了半月有余才完成。主子穿上一定好看！他确实起过这样的念头。如此，可算公平？

　　这是帛罗大婚前夜，河漠王装醉赠予她的宝物。你是否仍是决意要攻打凉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