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达干只着一身红绡中衣,在烛火下咧嘴笑着看她入帐,眼中流露出惊喜之色。她浑身上下并无一处完好的肌肤,不是被鞭子抽打的破口,就是被劲道狠掐的红痕,深深浅浅,血污猩红。大家同为汉人,共饮一杯又如何?中间燃着硕大的篝火,迎风吹落一片星子。驱邪的傩师戴着兽面,围绕漫天的火星翩翩起舞,歌唱着她听不懂的经文。
望着两杯刚刚倒好的酒,满溢得在杯沿处漾出一片片涟漪。
辰霜摸着杯底完好的一圈边沿,从容不迫地在他面前将手中那杯酒一饮而尽。
烈酒烧喉的那一刻,她才尝到了一丝不寻常。”
女俘神情惊异,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她不想露了马脚落他口实,必是要等他先出口作邀。
她不敢扶杆伫立太久,又拖着沉重的身体跑了起来。
玄王叱炎,定是在宴上吧。身后的达干追着她,传来发癫般的喊叫:
“小娘子别跑,我来疼疼你啊。
“你竟识得我乡音。她自己也中了招,该怎么引?看得人如同浮沉于一汪春水之间,乐而忘返。
她想迈开步子狂奔起来,四肢却软绵绵地像一片云。只不过常以中低品阶的边官为主。
等达干点起了灯再回到桌前,帐内一下子敞亮起来,照得案前的美人姝色无双。
帐内黑漆漆的,只点了一盏烛火。”达干不由分说拉着她的衣袖来到胡凳前,给两个漆酒杯各满满斟了那酒。
她一眼瞥到角落里畏畏缩缩躲着的女俘。她新配的药方药性那么强,他必会在诸王在场的宴上失态妄言。
她目色莹润,似有星点纷纭,蜷长的眼睫一开一阖,银月如钩。
俄而,估摸着达干应该已将事做完,她转身行至桌前。她也是在凉州多年才改的口,刻意隐去了长安的方言,用来掩饰身份。小人特地寻来上好的佳酿一并带来。”她背对着达干,向角落里的女俘走去,边走边道,“大人这里有受伤之人,怎么也不找人看一看。小人还有要务在身,不便久留。不错,大人我原本也是长安城里土生土长的。
药粉就放在酒器旁边,她赌他肯定忍不住要出手。辰霜一时好奇,暗自在心中回忆着历年的往来任命,猜度着此人的身份来历。”
“如此不合规矩罢。
大可汗的夜宴,就要开始了。
她怎么没想到,这个疯子在两杯酒都下了药。”达干看起来心情不错,摇头晃脑地朝她走来。看完再回来喝酒。哈哈哈……”
一通污言秽语令她腹下一阵干呕。那么届时被当场捉拿,一顿军杖倒是轻的,也算小惩大诫。”
“我带小娘子你共赴极乐不好吗?
她收回目光,掀起帐幔,迈着碎步进入达干的帐中。药已备好。”
辰霜待他一转身,便立刻收了笑意,伸手以长袖为掩,将两方杯子作了调换。辰霜心有所动,眼中雾光濛濛。辰霜举起食指放于唇侧,摇了摇头,示意她噤声。
奴隶是不可与主子同桌而饮的。
她的目光落在二人身前各自摆放的酒杯上。伤口化脓会出人命的。
“阿姐快跑!
背后的达干听她如此说,愣了半刻,一时间竟鬼使神差地说道:
“都是些不经碰的东西。力道之大,辰霜的半截衣袴被他撕扯了下来。
辰霜笑而不语,仍是垂着头,任由他将酒递到眼前。他不知何处冲了出来,紧紧报出那达干的腰部,令他暂时动弹不得,前进不了。
“时候不早,小人告退。
“大人的口音听起来,像是京城人士吧?”辰霜敛袖将酒杯重新放于桌上,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你倒是个体己的妙人儿。而且,此人行事嚣张,言语之中,似是连玄王叱炎都不放在眼里似的。
她举目四望夜色中安静的营帐。
“你既带来了佳酿,大人我独饮思乡呐。
只见他身形晃晃悠悠,撩着那片碎布绞在指尖,笑嘻嘻地又要扑了上来。
此刻,辰霜却犹豫了。
他们此时上报没有?
是了,她特意找了一只杯底一处有掉漆的,而另一只完好的一对,随漆酒器一道进献上来。与我一道喝酒嘛?她语笑嫣然道:
“大人,是否觉得帐中暗了些?
摇曳的灯影照在他干瘦的面上,有如食人的的鬼魅。那女子只着寸缕,身上被皮鞭打得伤痕累累,鲜血淋淋。
“阿姐,快走啊,我先顶着。
真是个疯子。
这两个漆制酒杯,都是用稠漆堆成型,外表完全雷同的花鸟鱼兽的纹路,看似一模一样,其中却大有玄机。你等等我。
方才饮得有些急了,酒气翻涌上了脑。”
“你不过是个俘虏,得玄王青眼又如何?
辰霜目光只是一扫而过,定了定神,不再去看那女俘。
达干迫不及待地对她举杯,口中念念有词,无外乎汉人如何,胡人如何的碎语。
夜宴
辰霜颤颤巍巍跑出了帐子。
定是他早前一直放心不下,才跟着她,怕她出事。真是海量!
达干想要挣脱,用手肘一下又一下重击着穆护瘦削的脊背。
但她不想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海量!现在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就算牙帐那边暂时不知,叱炎近日派来一直尾随她行动的人总该有所察觉吧。奈何跟错了人,来了这破地,一晃都十多年过去了……”他唉声连连,顾自又饮了好几杯。”
达干见她一笑,顿时有如春风拂面,内心躁动不已,他忙指着那盏幽明不定的烛火道:
“有道是,灯下看美人。”辰霜转身跨了一步,却被拽住了袖角。”
她走到那女俘跟前俯身蹲下,细细查看着她的伤势。辰霜故意揉了揉额角,突然起身总动起来。
“嘶”地一声,飞身上来的达干想要抱得美人归,却扑了个空,只抓到一片衣袂。”
辰霜低头,静待时机。”
是穆护。
辰霜自然识得长安那边的口音。
她心下忖道,大唐与回鹘交好之时,常互派官员互访,长久驻留的也是有的,像眼前这样的官员,不在少数。
“小人酒量浅,瞧着大人这帐子倒是不一般呢。
身后的达干声音越来越近,她想抬起步子,双脚却像陷入沼泽动弹不得。
她举杯,小指摸到了杯底沿边的一处凹凸不平。”
辰霜掏出随身今日刚制成的药瓶,将珊蝴红釉色的药膏一处一处敷在那女俘遍体伤痕上,又把药瓶握在她手里,低声用唇语道:
“一个时辰后,记得跑回俘虏营。尤其那一抹唇色,多一分则浓艳,少一分却寡淡。”她将托盘放在胡凳上,又指了指盘上的酒器道,“大人所需之药,配上暖酒,溶于其中,药性更佳。
她身子已疲软了下来,怪异的感受游走她的周身,如同一下子被火烤着,又一下子如入冰窖。
回头一望,达干急着一手紧紧攥着她袖角,一手已捞起了那酒器,好说歹说道:
“哎,别急呀。那你给看看吧。
“达干大人。她神情绝望,望着身后迷醉之人半步颠狂,半步摇曳地向她走来。
而这个达干,本是京官,却流落到了回鹘,不知是哪一年的调命任事,实属少见。
原本想把被情酒迷醉的达干,引到大可汗的夜宴前。灯火自然要亮堂些。”达干兴奋地涨红了脸,连连称好。
辰霜将第一杯酒一饮而尽,笑着将酒杯倒置,示意滴酒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