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震耳欲聋。
荔知露出满意的微笑。
荔知将手帕打了个结,担忧地看向谢兰胥:“殿下要不要叫个大夫?
“她才十三岁……就死于流产导致的大出血。
他所感受到的恐惧,已经和脖子上的匕首无关了。”荔知叹了口气,真诚地发出请求,“好么?
他不想再听荔知的自白,他不想再听她解说自己如何愚蠢,他已经明白眼前的是一个自己无法战胜的怪物,一个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因为我要你死得其所。
“我的双生姊妹,因为恐惧和羞耻,直到血流而尽也不敢出声求救。
“你这个恶毒的贱人,就算我去了九泉之下,一定也变作鬼来找你!
哪怕一时,一刻,他都没有将她放在眼里,更不用说把她当做对手。
日常中使用的瓷器,尤以茶盏为代表,为了隔热保温,都不可能做得太薄。
他现在只想活下去!
“大哥,别让我生气。
在他咒骂不断的时候,荔知一直没有打断他。
“放过我吧……我是你血脉相连的大哥啊……”荔晋之几乎是含着眼泪哀求道。你对我,只有愧疚吗?
曾几何时, 那些好像要永远藏在乌黑瞳孔深处的观察和怀疑,在荔知愧疚交加的面孔前如云烟散去。”
“……你配不上她。”
无边的恐惧像蛇一样攀附上荔晋之的身体。
“父亲敬仰废太子,儿子管不着,但父亲要想清楚!信里详细阐述了太子和荔家勾结意图谋反的事情,皇上下令搜宫,搜出了太子和荔家款曲的书信,这才有了之后的事。
不属于她的娴静表情占据少女的面孔。”
“殿下……真的没有骗我?
好像永不停歇的大雨从屋檐上如注倾泄而下。
“你知道谋逆一案的真相,所以乐于让我背这个黑锅。
“我要天下皆知,皇位上坐的是个行若狗彘,沐猴而冠的邪魔。”
荔晋之忽然挣扎起来。”
“你不仅不会为了荔家向我复仇,还会绞尽脑汁思考,如何让我这个以为害死父亲和太子的傻瓜派上用场。”
“你住嘴!”荔知俯下身,在他耳边说。
最终消失的振翅声,在荔晋之看来,就像他最后的挣扎。
鲁从阮身为独子,从小娇生惯养,别说是挨打了,就是挨骂也是少中之少。”
“你什么意思?!不管是给披甲人为奴还是给什么别的东西为奴,他只想要活下去!”
幽冥之中,传来她灵魂另一半的低语。
“我来吧——殿下,药在哪里?
他只需虚伪地笼络住她,笼络住这个早晚进宫的妹妹,就能保住荔家往后数十年的荣华富贵。
双生子从出生起就有命格非凡的谶言,他和父亲在长久的观察后,发现荔知性情柔顺,聪慧好学,而她的妹妹则个性叛逆,顽劣不堪。”谢兰胥返身走到椅前坐下,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按住伤口。
“什么?我会带着我们荔家惨死的几百人,一起来找你索命!
划破谢兰胥手掌的那片碎瓷,除了造成的破口表面较大,流血较多以外,既不可能割破荔知的动脉,也不可能伤到谢兰胥的筋骨。
最终,父亲决定将希望放在姐姐身上。”
荔晋之瞪圆了双眼,机灵的舌头僵住了,恶毒的声音也没有了。”
荔知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
荔晋之感受着紧贴自己血流涌动的那片冰冷,已经想象到他的鲜血溅上马车顶的样子,极度的恐惧让他动弹不得。
“我不必拿这样的事来骗你。”他柔声说,“从今往后,你是我唯一可信之人,般般。”
眼前这个让他魂飞魄散的荔知,除了外表,已经和他记忆那个愚孝愚善的妹妹大相径庭了。
“只有愧疚吗?
任他如何呼喊,都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荔知笑着说,“我根本没有寄过飞书。”荔知微笑着,惊骇的话语从那温柔的唇间缓缓流出,“致使荔家抄家,父亲惨死的真正元凶,不正是大哥自己吗?”荔晋之颤声问。
“我懂你的情,也明白你的义了。”荔知怔怔道。”
“皇上定罪太子谋逆, 是因为东宫搜出了荔家和太子结党营私, 密谋谋反的书信。从窗纱下逃出的残光,似乎也怕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她脸上左右躲闪。”
她轻声说:
“因为只有你心术不正,欲壑难填。
所有一切,真正恐惧的源头,是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少女。”
“心跳,做不了假。
她的双生姊妹,在绝望中死不瞑目。”荔知轻声说。”她说,“不然,她怎么会突然那么聪明?”
“因为只有你,知道我并非真凶。
少女像是触及内心最柔软的地方,神色前所未有温柔。
谢兰胥笑了起来,那最后一丝狐疑在他眼中湮没。”
谢兰胥细细打量她的神情。
他终于明白,从那些梦呓开始,他就已经扣响死亡的大门。”荔知柔声道。
鲁涵觉得自己的手掌在烧,他刚打下去就后悔了。
那一夜,她永远无法从记忆里抹去的雷雨夜。此刻挨了耳光,他捂着脸颊,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每穿一颗贝壳,我都燃香祈福九万次。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荔知,那只刚刚包扎过的手将她鬓边的碎发别到了耳后。”
一行飞鸟从窗外掠过天空,那猛力扑扇翅膀的声音,从近到远,从强到弱。”
“不会连大哥自己都忘了吧?”
鲁从阮急了:“这是为何?”她轻声说,“你把她推向那里的时候,有想过她是你血脉相连的妹妹吗?
“父亲恐怕临死都觉得自己十分冤枉,他怎么也想不到,以他的名义和太子共商谋逆大计的,竟然是他一直当做左膀右臂的庶长子。
“熏风来找你,也是我授意的。”他问。”荔知惨笑道, “更不用说, 很有可能是因我的原因,致使太子一家蒙难……我有什么资格怨恨殿下?半晌后,松开她的手,缓缓道:
“太子谋逆一案, 和你的飞书举报并无关系。
“大哥醒了?
“阿阮,你……”
鲁涵刚一开口,鲁从阮就站了起来,铁青着脸拂袖而去。”
荔知将他的头轻轻抬到自己腿上,如同抚摸最为怜爱的弟弟妹妹那样,轻柔地抚摸着他因灭顶的恐惧而完全僵硬的头顶。你怎么不想想——”荔知看向呆若木鸡的荔晋之,微笑道,“怎么我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要把梦话说给你听呢?”鲁涵摇头。
“你……难不成你要……”
荔知看着他,用微笑肯定了他的猜测。”
“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儿子才是你的亲儿子,不是那竹园好吃好喝供着的皇孙!鲁涵得知这消息,叹了口气,对面前的鲁从阮说:
“遇事临危不乱,在两难之中依然尽力斡旋,最后以德报怨,不记前仇,真是一个剑胆琴心的奇女子……阿阮,将她还给你妹妹吧。
荔知以兄妹一场为由,领下了将荔晋之送回到他服侍的披甲人那里的差事。直到他自己累得气喘吁吁,身上伤口因为激动而渗出更多鲜血,荔知才缓缓开口道:
“大哥真的敢去九泉之下与荔家三百多口人相见吗?
“此事干系重大,所以所知者不多。
他沾沾自喜,丝毫没有察觉。
只要紧紧裹起伤口,就能快速止血。”
虽然身体动不了了,但荔晋之的口才依旧。”谢兰胥说,“太子被废前,有一封飞书直接出现在紫薇宫。
长久以来,他被一个十几岁的少女玩弄于股掌之上。”
“殿下不必安慰我……”荔知说,“太子一党被定罪, 就在我寄出飞书的一个月后,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他想起谢兰胥来到鸣月塔之后,父亲对他们二人的种种比较,还有嘴上不说,但处处都变现出来的偏爱,所有的委屈和不满都在此刻爆发了。”
荔知从谢兰胥所说的地方,拿了药返回他身前蹲下,将药粉洒在他掌心的伤口。
等到看清坐在窗边的荔知,愤怒让他下意识就想朝她扑去,但随之而来的身体上的剧痛,让荔晋之原地就惨叫出声。
鲁从阮勃然变色。”
“我要谢慎从死无葬身之地,我要他千秋万代的美梦永远破灭,我要他知道——”
“天若不除,我必除之。
一种奇特的明快笑意在窗纱朦胧的光线下出现,她轻声而坚定的道:
“我要青史留名,母仪天下。
宫中后位空悬多年,而皇上谢慎从正值壮年,和太子之间矛盾颇多,若再有嫡子,往后必然继承大统。
板子打完,荔晋之也只剩半条命了。
一把冰冷的匕首紧贴在荔晋之的左侧颈动脉上。
……
颠簸的马车上,昏迷的荔晋之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她抬起头,看着荔晋之惨无人色的脸,嫣然笑道:
“我应该谢谢你,如果没有你配合我演这一出戏,也不知我何时才能找出一个完美的理由,说服殿下相信我处心积虑接近他是完全善意的。”
……
五十大板,一般人都受不了这样的酷刑。”
荔知慌张地避开了他的眼睛。”
后者摇了摇头,并不在乎。”
“父亲觉得我配不上,难道发配到我们鸣月塔,全靠父亲庇佑才留有一条命在的皇孙就配得上了吗?
“如果有人这么处心积虑地接近我, 我也会和殿下一般处处试探。”
鲁涵又惊又怒,待回过神来,一巴掌已经打歪了鲁从阮的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