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若我猜的不错。”

　　当夜，辰霜来来回回将那几封长姐的密函看了数遍不止。你可知，只要出了城，便无人可保你，你被敌军当场射杀，都有可能！”他嗤之以鼻，道，“峒关那日，我亲眼所见。”

　　崔焕之皱眉，思忖半刻，又道：

　　“他们正在进攻势头上，又何会与我们和谈，放弃唾手可得的凉州呢？”司徒陵只轻轻摇了摇头，沉眉道，“我知你心性，但凡有万分之可能，绝不会就此放手。他长什么样？”

　　他镶着金边的鹿皮锦靴一步一步走下，与厅前那双普通革靴对面而立。”

　　“不如弃城退居东南百里外的宁州，回我陇右大本营再从长计议……”

　　陇右军麾下众将士议论纷纷，言辞闪烁间，不由望向厅正中，立于舆图前神色凝重的少帅。众人激辩之时，她亦始终不发一言，似在沉吟。我又何尝不知这种可能何其微茫，可我又何尝不想那个少年尚在人世？那个男人满面血污，一出现，仿佛方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一般，吓得无人敢靠近。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乎？”

　　闻言，崔焕之凤眸一眨，眼角微微翘起，望着眼前身姿如玉的女子，道：

　　“你，还是想去见他。”

　　“我只觉，从那个汉人俘虏出现，消失，再到玄王在王庭声名鹊起，为掖擎所重用。”

　　“无法断定。现在，你为了见他，竟要出城与之和谈？再攻下去，不过也是强弩之末，就算强取凉州，又能守得几时？我听闻有一种西域秘术，可将人的皮相改变。

　　司徒陵将她叫到凉州城墙角下的一处荫蔽的草棚避雨。

　　“你在想什么？我若是某日巡城，不经意发现了这处塌陷的城墙，不也能发现那处密道。”

　　“已不足城中人数十日之用。我们再与玄军打下去，或许不过就是两败俱伤的结局，反倒让祁郸有机可乘。”

　　方才众人说了些什么，她确实一个字没有听进去，蹙了蹙眉头，问道：

　　“守城用的箭矢，烹油，礌石和滚木，还剩下多少？”辰霜方才已在心中盘桓了许久，将缘由娓娓道来：

　　“斥候来报，玄军已在数日内取了方圆数座小城池，取其辎重粮草。掖擎可汗从奴隶战俘营中捡回几个少年培养训练，养在帐中，亲手教他们骑射肉搏功夫。

　　崔焕之心中已了然，他嗤笑了几声，出言讽道：

　　“我猜得没错吧，你这几日魂不守舍，也定是为了那个人。

　　司徒陵不卑不亢，道：

　　“某与故人尚有余事未了，所以不计生死，此次必要前去一叙。”在崔焕之惊异的目光中，她覆手在背，神色镇定，朗朗道：

　　“依我之见，与回鹘和谈。

　　一连数日，她都沉浸在这一种既心悸不已又惶然不安的思绪中。其间，他未置一言，待人声消弭，他扫了一眼心事各异的众人，拍案厉声道：

　　“凉州失守，其后廓州、郦州、宁州等州便能全身而退么？凡动我军心者，立斩不饶，有如此案！

　　她避开了各执己见的喧嚣人群，独身一人侧倚在墙角，双手抱臂，鸦青的鬓发掩住了大半边侧颜，看不见神情。

　　如此炎炎夏夜，她却冷不丁打了一个寒颤，疾声追问道：

　　“你的意思是，那个汉人少年，就是当年坠崖的长风？”她没有一丝犹疑，径直一一列道，“宁远也知道，那人的射术，与长风极为一致；他在回鹘的身世，也与长风坠崖的时间点吻合；还有那日的密道，世间的确无第二人知晓！甲下的云纹缎袍勾裂了丝边，金线窜了出来，毛毛絮絮的，向来持重端方的他亦恍若未觉。他步履沉稳，将军报扔回案上，

　　“清河公主身份贵重，不可再落入敌手。”

　　他眉目深沉，凝着一身潮湿的雨气，微微抬首望着雨幕，满眼山河空念远，本是波澜壮阔之景，此刻在雨中却呈现出虚无缥缈的青灰底色。”

　　崔焕之顿觉气血上涌，穿着麒麟臂甲的右手猛地一挥，一股脑将案上堆积的奏报甩至地下。

　　“正是。”

　　他犹疑了片刻，将手中的几封信笺递到辰霜手中，道：

　　“这几封，她提到，正是恰好五年前，峒关守城战之后。和谈。”

　　辰霜思虑周全，反问道：

　　“已近仲夏，天气酷热，回鹘骑兵深居漠北，向来耐寒畏热，战力有所下降，攻势已不如大不如前。”

　　“和谈？”

　　直到崔焕之来到她跟前，狐疑的凤眸露在她眼帘，辰霜才惊醒。看他们每日攻几回了，目前勉强可以维持数日。近日来，她甚少入我梦，入梦了亦是凭栏独泣。你们难道都忘了吗？已不知尚能扛下下一波进攻。”崔焕之凤眸微微一眯，明白过来后，摇头大笑道，“我看，你们，你们个个都疯了。守城，还是弃城，军师可有灼见？那人的相貌，与他毫无相似。

　　“峒关虽有地势之险, 易守难攻, 但却被敌军从内破开，轻而易举地夺城。毕竟，数十年来，每每出兵扰我边境，不都是为了如此讨价还价，换取金银丝帛缯器吗？将士们饥病已久，斗志溃散。玄王叱炎自认为坐收渔翁之利，祁郸人当然也可为此计。连此时崔焕之已唤了她好几声都如若未闻。

　　他已三日三夜未曾卸甲，墨玉发冠微乱，眼眸遍布血丝。”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再未有谏言。

　　来人另一只空荡荡的袖口在他俯身捡起军报之时，一齐垂落在地。”崔焕之双手撑在案前，望着面无惧色的司徒陵。

　　她举头，望着如注的雨水从棚顶草垛的缝隙间倾泻而下，听见他缓缓说道：

　　“自我归唐，我常想起你长姐，在宫中时的模样。可这几日，竟让我发现了她五年前写于我的一批密函。”

　　“粮草呢？唯有和谈，是两全之策。”她最后定论道，“只要将军允准，我即日便可上表朝廷，愿以陇右军军师身份，与玄军在凉州城外开诚布公，定下盟约，扭转战局。”

　　“故人？”司徒陵叹了一口气，回望侧边被水汽模糊了面容的辰霜，幽幽道：

　　“这一系列的时机，未必太过巧合。

　　崔焕之屏退了前来议事的陇右众将，向她走去。她在信中疑虑，回鹘王庭中的汉人本是尽数归她所管，受她所济，唯独此人，掖擎可汗一直讳莫如深。

　　语罢，崔焕之收剑入鞘，一双凤眸锐利地扫视已然噤声的众将，在一处昏暗的角落望见了辰霜。”

　　“自此以后，你长姐再也没见过这个汉人。”

　　“我们何不趁和谈，将战线拉长，再多换回一些余地？

　　“你也是个不怕死的？峒关之后便是坦途一片, 沃源千里, 极利于骑兵前行。但，一切判断，皆在你。

　　崔焕之见她出神间满目茫然，不禁失笑，咳了几声，问道：

　　“本帅来问问军师，方才众将之言，你可有听到？”

　　“若是能与大唐和谈，见好即收，换取利益，掖擎可汗又何乐不为？”

　　在旁静默许久的辰霜接道：

　　“相像之说，在骨不在皮。”

　　崔焕之沉吟不语，而辰霜面沉如水，缓步向前，耳中传来外头金戈马嘶之声，凛声道：

　　“我欲与其和谈，最为重要一事在于，今日我手下凝燕来报，之前退兵的祁郸军中有三支自北面折返，正向凉州方向而来。”崔焕之挺拔的眉宇沉了下来。”

　　“陵哥！”辰霜讶异地望着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厅门外的司徒陵，万般不曾想到他竟主动请缨。”

　　“我若是知你如此，当日必一剑杀了他。崔将军数日前骚扰敌营，趁其不备烧了他们部分粮草，但也只不过我们多撑几日罢了。

　　此时，天边日头昏沉，辰霜却沉浸从峒关撤兵归来那一夜的骤雨纷纷之中。失了峒关, 凉州城本就难守……”

　　“城内军民万石存粮已近耗尽。……也就是，现在的叱炎？”

　　“如此桩桩件件的巧合，他怎么就不可能是长风？那一日，她对其中一个目光呆滞的汉人印象尤为深刻。于是我犹豫再三，还是想要将此事告之于你。”

　　“所剩无几。可掖擎对他的骑射剑术犹为满意。再后来，她予我书信，便是要我故意投奔可汗新封的义子玄王，此人为掖擎手中利器，征战杀伐四方，她深感威胁。此次和谈，某自请前去。

　　那一夜，战败之师入城之际，天间下起了阵雨，时而瓢泼，时而淅沥。

　　“我恐她因杀戮过重，在地下不得安宁，于是，我每日诵经，整理她的遗物，刚开始，不过睹物思人。心中一旦有了疑心，连同那个尚未解开的密道之谜，就像一把新火将本是烧尽的灰烬又再度燃起，愈燃愈烈，将她整颗心都要吞噬进去。”

　　不知是雨气侵袭，辰霜只觉眼中薄雾濛濛，世间万物在这一刻轮廓氤氲难辨。”

　　辰霜侧身，眸光有那么一瞬的不定。粮不足，百姓食茶纸树皮。

　　噼里啪啦一阵响后，滚得最远的一本军报落在了一双毫无装饰的革靴前。”

　　辰霜站直身，正色道：

　　“我以为，既不守城，也不弃城。

　　崔焕之一身锃亮的明光铠甲染着了几道未拭干的血渍，色泽显得有几分黯淡。她垂下头，没有再言语。是以，凉州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守之。以我陇右残余兵力，殊死一搏，未必毫无机会。

　　“他会是萧长风？”

　　崔焕之怒而挥剑，重重砍下一角桌案，木屑迸飞间，他高声道:

　　“军师已向草原的河漠部求援，近千铁骑已在赶来支援之中。”

　　崔焕之惊了片刻，又哼笑着讽道：

　　“绝无可能。”

　　“和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