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她弄丢了她的草蚱蜢一次,不想弄丢第二次了。
魔尊低头看着她,冷冰冰道:
“怎么,怕我在这里大开杀戒,又要来多管闲事?
那草蚱蜢飞出去的一刻,他们好像一瞬间距离又变得很远很远。
他要回到魔界,那里虽然只有永夜,却至少不会让他的心情变得更糟糕。
他想要往前一步,却发现,自己甚至连一双鞋都没有。
他想,下一次,下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定要风风光光、体体面面,不能遍体鳞伤,不能狼狈落魄,最好一呼百应,最少也要像是他见过的那些威风凛凛的魔族小将一样。
她气喘吁吁地跑来,跑得几乎上气不接下气。
他愣住了。
他可以是把她从万魔窟里面救出来的盖世英雄,也可以是威风凛凛救人不留名的侠士,唯独不能做被她同情的乞丐。
他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
魔族都是这样的,天性就是烧杀抢掠,从不觉得自己会低人一等,只有着野蛮至极的生存法则。
如今的魔界之主,部下万千,是万魔之首。
他不想听见她即将开口说出的话。
他将她带出万魔窟那么难,流了那么多血,小白眼狼,不许认错人!
不过,本来就该是这样。
命运好像给小魔头的梦想开了一个玩笑。
又能改变什么呢?
那只草蚱蜢,就埋藏在了岁月的深处,一年年地发黄、褪色。
他这样出现在她面前,她那么好心,一定会用同情的眼神看着他,同情他的落魄,接济他、可怜他。
他想要大步离去,离开这个糟糕的,全是人修气息的地方。
偏偏她还不知死活地缠着他,不肯撒手。
高高在上的魔尊,那时候,不过是一个最低级的小魔,连三餐温饱都不足,明日能否睁眼看见太阳都未可知,朝不保夕、风餐露宿。
她的本命剑,叫伏魔。
他越努力,他们之间的距离就会越远。
那时候再告诉她,是老子救你的,不要理那个小白脸了,跟我回魔界。
她要去追那只注定沉入湖底的草蚱蜢。”
显然,他今天的心情差到了极点,根本没有半点的耐心。
她像是一条游鱼,朝着草蚱蜢的方向游了过去。
无论如何,她都要找到它!”
她不依不饶,“燕雪衣,你骗人!
就这样吧。
一个正气浩然,一个恶贯满盈。
小魔头扯了扯自己破破烂烂沾满血污的旧袍子,却只能在雨幕里,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然而饶是如此,她也紧追不舍,他不得不慢下了脚步。
然后上前把她抢回魔族,给她金山银山、吃香喝辣。”
“是我又如何,不是我又如何?
他朝着她步步逼近,一时间威压倾泄而出,
“你究竟想怎样?
疯子!
远到跨越了千山万水。
然而在那一刻,他从未如此深刻地体会到一个词:云泥之别。
它其实试图去安慰主人,用尾巴去卷他的手指。
一直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燕雪衣!
可唯独在她的面前,不行。
她又想要什么答案呢?
他在万魔窟摸爬滚打、为了出人头地无所不用其极。
——万魔窟的低级小魔,连件蔽体的衣服都要和其他的魔撕扯争抢,此时正滴滴答答地滴着水。
就像是那只沉入湖底的草蚱蜢,本就不该留下。
不,这个年纪还不大的小魔头,最落魄的时候,什么尊严都可以放弃,甚至可以和野兽抢食、为一件衣服大打出手。
他果然成了恶名昭彰的大魔头;
她却已经是以斩妖除魔为己任的昆仑少宗主。”
他冷冷地看着她,眼睛里面一片血红,
“魔族没有你们那么虚情假意,我不需要你的感激和同情!
他感觉到自己从未有那么心情愤怒的时候,他都怕再待下去,他会忍不住大开杀戒。
他有过一种非常强烈的冲动——
冲上去、将她带走,告诉她,是他救了她。”
朝今岁抓住了他的右手,他的手里,是那只草蚱蜢。
他恶贯满盈、杀伐果断。
他们之间只剩下刀剑相向。燕雪衣。这个小疯子!
他转过头,就看见了那个纤细的身影,她直接跳进了寒冬腊月的湖里!”
“是你,对不对?
他从前从不知何为羞耻,何为尊严。
朝今岁却笃定道:“我知道是你。”
他本来已经释怀了,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她却又要翻出那枚草蚱蜢。
他浑身是伤,龇牙咧嘴地缩在角落里,看着少女被那个衣冠楚楚的贵公子带走。
那是少年的小魔头,最大的野心和梦想。
然而,右手上那只草蚱蜢就像是一道流星,飞了出去,经过夙流云多年灵气的蕴养,这草蚱蜢早就成了一件法器,此时已经落进了湖里不见了踪影。
他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但是嘴唇开合,此时竟然说不出一句话来。
昆仑山上的湖水不比人间,一到冬日就冷得格外刺骨。”
他步步把她逼到了墙角,嘲讽地看着她。”
他冷冷道,
“那时本座忙着抢地盘,谁会管你一个小修士的死活!
“是你么?
他一抬手,就要挥开她去抓他的手。这就是魔的天性,就像是一把双面锋利的刀,就算伤人伤己,也不肯软和半分。”
“没有你,那个时候我就已经死在万魔窟里了。”
他脚步一顿,终于停了下来,恶狠狠地瞪着她,丹凤眼好像恨不得将她身上的肉给刮下来。
他充满恶意地低下头对她说,眼神阴毒至极:“你再跟着我,我就杀他们!
青年沉默地看着灯火通明的集市,显然心情降到了谷底。就像是路边的野草,在魔界到处都是这样的低级小魔。
他看见了她表情凝固了,仿佛是想不到他会把东西直接给扔了。
但是她看见了那只草蚱蜢!”
魔族青年回过头去。”
他几乎不想再看见她那双眼睛,冷冷道,
“你就当我良知未泯,坏事做得多了,总要做一两件好事来平衡一下。
转过身,就要大步走去。
他闭了闭眼。
她像是一条游鱼一样朝着那只草蚱蜢游去,终于将它抓住了手中。
穿过人群,还在喋喋不休:
“燕雪衣,我记得,你的魔角我还抓过。
就像是很久之前——
小魔头天生冷硬,说不来软话,他说他要带她回魔界,被无数次拒绝、刀剑相向,就开始言语刻薄,满肚子的恶毒话。”
“你背着我的时候,我都想起来了。
然而湖水太冷了,就算是修士,显然也没有铁打的身体,若是换个凡人,恐怕已经冻死在了湖底。
她从未有过那么受伤的表情,眼睛发红,直直愣愣地看着他。”
魔尊嘴角露出了一个冷笑,一字一句道,
“不要自作多情。”
她说,“我知道了,我看了他的记忆!
不起眼极了。
真奇怪——
明明是个剑修,但是她一着急,连御剑飞行都不会了。
……
小眼睛很安静地陪着自己的主人。
“燕雪衣。
他不敢看她的表情,不敢想她现在是怎么想他的。
湖上还有冰!
——能送给她最好的礼物,也不过是一只草做的蚱蜢。
然而下一秒,他就听见了扑通一声。
再也不是那个可怜虫了。回魔界么?”
他不需要感激和同情,多年前的小魔头不需要,现在,更加不需要。
他转头大步离去,在暴雨里再也没有回头。
后来,他做到了。”
……
“你还趁着我睡着,咬了我一口。
远到回到了最开始。你在万魔窟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他转过身,大步离开。”
她轻声说:“燕雪衣,你承认了。
仿佛在提醒他,那个万魔窟里面爬出来的小魔头,那个梦想何其愚蠢、可笑。
她喘匀了气,仿佛是怕他还要走,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那万魔窟里爬出来,小心翼翼去掐她脸的小魔头,早就已经死了。
第14章 我们和好吧
昆仑湖面,还漂着浮冰。
她天生就是正道修士,正气浩然,以斩妖除魔为己任;
而他,天生就是恶贯满盈的魔头,这一辈子,也绝无可能放下屠刀。
她不得不继续追,听呼吸声,都快跑断气了。
但是效果显然不怎么样,魔尊根本没有给小眼睛任何回应。
他要带她去哪里?”
“不必你如此挂怀,怎么,你难不成还要感激一只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