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俟丹蓼柳眉一竖,毫不客气地还击道。
一支支乱箭向着四处躲闪的黑火飞去。”
“射靶从没进过十环的人没有资格说我!
“我们休息一会吧, 荔知姊姊。
荔知观察周围人的神态表情,他们的反应并不激烈,仿佛拿奴隶试猎,和拿兔子试猎没有本质区别。
在这种局势下,黑火的处境越发危险。
她曾以为,像父亲那样权倾朝野之人便是所谓强大,但秦氏告诉她:
“至强之至,通乎善良。
荔知有意想让荔慈恩先回去睡觉, 但考虑到她一人穿行幽暗的草甸不太安全, 最终还是作罢。他神色严肃地看着黑火消失的马厩入口,说:
“他一定有秘密。
少了黑火,荔知所在的马厩就少了最大的一个劳动力。”
鲁从阮和十几名贵族子弟骑马进入跑场,每个人都穿着绣样精致的行猎服,或拿矛或握弓,胯/下骏马高大威猛,油光水滑。
荔象升洒上药粉后,接过嘉穗递来的布条,将黑火的伤口紧紧缠绕起来。
他因为疼痛而紧握在膝盖上的双拳,像两只斗大的铁锤,可以想象在这对拳头面前,任何血肉之躯都会像蝉翼那样绽裂。”
“……就好像现在的荔知姊姊一样。
可马下的黑火,和马上满脸兴奋的贵族子弟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吗?”
荔象升走了过来,加入两人的谈话。”
“我没事。”
42 ☪ 第 42 章 ◇
◎“这样,我就可以放心留在殿下身边了。
荔知正要往马厩里走的时候,一片阴影落在她身上。”嘉穗说。
荔知温柔应了一声。
荔慈恩把小小的头倚靠在荔知肩上, 瘦弱的身躯随着呼吸而浅浅起伏着。”一名贵族子弟举起长弓兴奋叫道。
即使他官至二品,他依然弱小,他有无数恐惧,他不仅恐惧在他之上的皇权,也恐惧在他之下的百姓。荔象生走到荔知身边,皱眉看着跑场里即将开始的一场残酷狩猎。
“驾!
这是荔知在无数个无眠的夜晚沉思得出的结论。
荔象升紧紧皱着眉头,平日洗马都在室外进行的嘉穗一进马厩就忍不住捂住了口鼻。
黑火依然警惕地望着他们。鲁少爷那种人,还是离远些的好!
万俟奢拍马从妹妹身边经过,大笑道:“是你箭术太差了!”
荔知看出她累得实在动不了了, 两人就在马厩角落一处还算干净的干草上坐了下来。
恰好此时,马厩外嘶嘶两声, 一串零碎的脚步声打断了姐妹二人的交谈。
由于跑场受到征用,一切训马都暂时停止。”
荔慈恩望着马厩外平静的夜色,沉默了片刻, 继续说道:
“伴驾南巡的时候, 荔知姊姊身上又发生了什么呢?
狩猎正式开幕。
“换成别人也是筛子。”她像什么事都没发生那样,温顺地向他行礼问安。”荔慈恩抬起头,在丝丝缕缕飘荡的夜色中直视荔知的双眼,“即使她在笑,也好像是在哭。
荔知已经习惯黑火的沉默,本也没想过要得到他的感谢。”有人大声提议,很快获得许多附和。
现在黑火的一切都变清晰了。
“嗖!”
草甸之上,最不缺马料和水源。”
“……为什么这样问?我赢了!
黑火汗如雨下,但他始终一声不吭。
箭矢正好落在黑火脚趾前一寸的位置,逼得他不得不一个趔趄停了下来。
“你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
以她现今的地位,和黑火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黑火从地上起身,一手按住自己的伤口,踉跄着离去。
大约是黑火明白现在的自己反抗也是徒劳。”嘉穗说着,转身跑出了马厩。”
他移开视线,没有等荔知的回话,抬脚往同伴身边走去。
不一会,众人就都调转了马头。
在那极为短暂的转瞬之间,黑火停下脚步,向着迎面射来的箭矢伸出了手,似乎想要伸手抓箭。躲开了迎面而来的箭矢,被另一个方向射来的箭射穿了肩膀。”万俟丹蓼惊叹道。
“他这样伤口会发脓的,我去给他打一盆水来!”嘉穗忍不住说道。
黑火庞大的身躯让他一目了然。”荔知说着,向马厩走去。
眼前的贵族男女们找到了新的取乐方式,李管事当然不会为黑火出头,他大声呵斥着黑火,将他逼出狭窄的马厩,让他进入训马的跑场。
倒推可得,会无序变化的东西,绝不是至理。
荔知打开绸布闻了闻,瓶中传来药膏的芳香。
在此之前,黑火总是低着头,荔知从未近距离地观察过他。
是地位。万俟兄弟跟在妹妹身后,也转身走向出口。
荔象升想了想,说:“我还有一块干净的布,可以给他包扎。他只有破破烂烂的布衣,连一双好鞋都没有,赤着一双蒲扇般的黝黑大脚。
荔慈恩长久注视着沉默不语的荔知, 好像一定要问个清楚。
而在不同方向,也有数支箭矢向黑火而去。
“我们不是要选马试猎吗?
“少爷。
而就在他们三人相继往外走的时候,背后传来黑火低沉奇特的嗓音。
黑火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身体一偏,一闪。”荔慈恩放下扫帚,抬起手臂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马厩已经打扫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再把外边的草料搬进来就好了。”◎
黑火的伤不像荔知背上的那三鞭子, 短短数日就可愈合。
后者朝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去看已经走向荔知的鲁从阮。
鲁从阮在这时射出至关重要的一箭,那箭矢直冲黑火的面部,若是躲闪不及,一条鲜活的性命恐怕就要戛然而止。
“般般,你的决定是对的。
没有人在乎他的离开。
无人再来关注荔知,因为出现了新的牺牲者。
还有一名没过瘾的贵族子弟举起长弓想要瞄准受伤的黑火,万俟丹蓼率先拍马往跑场外走去。
她再拉弓搭箭,瞄准黑火后射出强力一箭。她抬起头,看着挡住前路的鲁从阮。
是什么决定了他们一个在马下随时丧命,一个在马上肆意射出利箭?
他应当在三十岁上下,额头有深深的三道沟壑。在嘉穗将清水从他的肩上倾倒下来的时候,他忍着痛一动不动,任由水流冲刷伤口上的砂砾和尘土。又高又宽阔的鹰钩鼻占据了脸上的大部分空间,在算得上是凶狠的面孔上,却有一双像是小鹿般的浅褐色瞳孔。
避无可避。
高位者对低位者生杀予夺,即便是现今广为认同的规则,荔知也绝不认同这就是天道。
嘉穗也来到荔知身边,一脸担忧地看着她,悄悄耳语道:“般般,你脸色很差。
荔知不由自主地抓住跑场木栏。
他蜷缩在马厩角落,破烂的上衣脱在一旁,箭矢已经拨出扔在地上,肩上的伤口鲜血淋漓。
“荔知姊姊……”她忽然开口。
鲁从阮一行骑着各自选中的骏马走了,李管事点头哈腰一直送到马场之外。
这一箭准确预判了黑火的动向。
看得出来,万俟丹蓼在射箭时还有些克制,没有想着要射中黑火。
这一箭远远落在黑火身后。
“荔夏姊姊……到底是怎么死的?
那名本想继续瞄准黑火的贵族子弟,见状只好放下弓箭,跟着众人一同离开跑场。李管事好算良心没有完全泯灭,考虑到黑火的受伤是为了“服侍”主子们,李管事特许黑火休息五日。
黑火目不转睛地盯着鲁从阮手中的箭头,在他的额头,有汗水缓缓滴下。
万俟丹蓼骑在马上,瞄准黑火奔跑的方向,朝预判的位置射出一箭。
“你有没有发现,黑火敏捷得不像一般人?
“南巡之后, 荔知姊姊再也没有快乐过了。
马料和马粪以及鲜血的气味混合在一起,让马厩比平时还要刺鼻数倍。
“此药可以止血去疤。
十几个骑着骏马的人,在广阔的跑场里追逐赤手空拳的黑火。”她若有所思道。
“我说过的话,还算数。”
终于,他开口。”
拉至最大的弓弦弹回,箭矢擦着奔跑的黑火肩膀飞过,一眨眼,深深钉入地面。
今日供人狩猎的是黑火,明日也可能是她。
左边三个,右边三个,不多不少。”嘉穗说。
黑火单膝跪地,捂住血流不止的肩膀,难忍痛苦神色。他战战兢兢,唯恐行差踏错,根本没有余力去怜悯他人。
原本应该下值的时间, 荔知和荔慈恩还在马厩里努力工作, 而马厩外的天色,已经透着浓浓的夜色。
他在说:
“……谢谢。
马厩里,气味刺鼻。
一个绸布封口的瓷瓶,通过他的手,转交到荔知手中。”
于是她明白,父亲并不强大。
荔知还注意到,黑火的双耳像女子那样打着耳洞。
有的人从一开始就瞄准黑火的胸口和头部,有的则是屡射不中后渐渐暴躁,开始不管不顾。否则刚刚那一箭就能射穿黑火的右脚。嘉穗和荔象升二人更是如此,他们只是帮助了一个需要帮助的人,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荔知将刚刚鲁从阮给的药粉给了荔象升,让他均匀洒在黑火深可见骨的伤口上。
荔象升和嘉穗为了她的安全,主动跟了过来。
“是我射中的!
荔知却在想另一件事。
哗啦啦的一桶水冲干净后,黑火肩膀上的伤口更加可怖起来。”
“我去看看。
万俟奢跳下马,想要来找荔知说话,被万俟绩拉住。
尽管他的身手灵活得不可思议,好几次荔知都看着箭矢和他擦身而过,但寡不敌众——更何况是两条腿和四条腿的赛跑,黑火明显露出疲势,动作慢慢迟缓下来。”荔知说,目不转睛地盯着跑场里左右环顾,一脸警惕的黑火。
太阳从东边出来,西边落下,人人皆知。
跑场内的贵族子弟交换了一个眼神,鲁从阮抬起长弓,瞄准黑火,将弓缓缓拉至最大。
可就在两年前,荔知还是二品中书令的庶女,眼下这些人,每一个都应该向她行礼问安。
“这家伙跑得真快!
“我只发觉他跑得很快,要是我,早就被射成筛子了!
黑火看着进入马场的众人,双手作格挡姿势,慢慢往身后退去。
但其他人就没有那么理智了。
见到荔知和嘉穗进来,黑火下意识捡起地上的上衣,想要遮挡赤/裸的上身。”荔知抚摸着妹妹柔顺的头发。”她说。
嘉穗很快去而复返,带着一盆清澈见底的溪水。
披月而来的谢兰胥出现在马厩门口。不如就拿这怪奴来试猎吧!
鲁从阮不说话,也不走开,他眨也不眨地看着荔知,眼中似有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