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清芷说：“我的废柴舅舅。”

　　他收紧手臂，紧紧拥着她，柔声：“难道要让他们都听到，你这个高材生被一个中学都没读完、泥水里的脏家伙顶，到哀哀叫？但你还是来了，我不想见你，又舍不得不见你。

　　方清芷不知这是恰好，还是他的确知道那日发生的细枝末节, 抿着唇, 说：“早就不痛了。

　　方清芷回答：“我知道，我没怪你。

　　方清芷走过去的时候，恰好瞧见苏俪俏正打算喂孩子咖啡——那么小的孩子，怎能喝这些东西，方清芷眼皮一跳，急急阻止。

　　方清芷说：“哪里一天没见，早上刚一起吃过饭。”陈修泽笑了一声，不是恼，戳穿她谎言，酒后仍是宽容，“没关系，你讲真话就好，我不生气，我只是不想你搬走。”

　　方清芷安静一阵，才说：“我没说要搬走。大约因他此刻醉了，方清芷才能这样仔细看他，事实上，陈修泽的脸长得很好——他父母五官端正，但结合下来的四个孩子每一个相貌都极为优越，尤其是陈修泽。”

　　方清芷说：“听说孟先生去得突然，请您节哀。

　　陈修泽喝了酒，拥抱着她，不多时便入眠，睡得极沉。人有时不必看得太清楚，正如观赏一件精细的画，远观只看线条流畅美丽，若用放大镜显微镜去看，画上再美的山水花鸟，笔墨也有不平的边缘。

　　方清芷是在下午放学时同对方见的面。

　　她也是人，人都有劣根性。”

　　方清芷问：“为什么？他醉得不是很重，甚至还帮她脱掉鞋子，将整个人抱到床上，脸贴在她脖颈上，仍旧摸着方清芷曾经被舅舅打过的那一片手臂。我就睁开眼好好看着，看你们这一屋子人……”

　　后面的话没说完，阿贤急急将苏俪俏拉开了。

　　“如果你觉得这房子住得不舒服，等得闲，我再跟你去选一个，”陈修泽说，“大小，位置，都让你选。”

　　方清芷说：“修泽同我说过，不要紧，我都知道。”

　　“是，你的废柴舅舅打过你，”陈修泽点头，“我若是你舅舅，哪里舍得打你，我要好好养着你，给你买好吃的。

　　方清芷所忧虑的事情，唯独一点。”

　　方清芷说：“那我要选九龙城寨里最小的一间，让你去住鸽子笼。不过他素日里气势逼人，少有这样能令人安静观赏的机会，仔细看，方清芷也要承认他天生得造物者厚爱。”

　　陈修泽微笑：“不错，我只当故地重游——只是你，清芷，那样狭窄脏的环境，我若是晚上同你亲热，周围人岂不是都能听到？要翻出多少往事？他平时绝不会这样讲，扒开佯装绅士的西装，里面藏着的才是他原本的骨头。我和你一样，不过我劝你，你若是真想一辈子荣华富贵，而不是像其他几个沦落到卖肉……”

　　她收声，看方清芷，意味不明：“就早些给陈修泽多生几个孩子，巩固你的地位吧。是他会出事，还是她会出事？冤有头债有主，天道轮回好报应。难道这就能证明今后他也会一如既往地对待她？”

　　她还以为陈修泽要做，但没有，微醺的他似乎并不贪恋身体，只抱着她，将被子拉起，要同她一起休息。”

　　他叹气，伸手：“一天没见了，让我抱抱。”

　　“嗯，我不讲，”陈修泽低头，温和，“现在开始，我不讲令你羞恼的话，你也暂时不讲惹我心煎的话，好不好？”

　　她不会全信苏俪俏的话，也仔细看过了，那个小女孩脸型、眼睛同嘴巴的确很像孟久歌，全无陈修泽的影子。”

　　他说得荒诞不经，方清芷说：“你真的喝醉了。”

　　陈修泽已经微微起身，抱住方清芷。”

　　苏俪俏说：“我知他活不久，你以为陈修泽就能安安稳稳地寿终正寝？

　　他骨子里的确是灰暗的，醉后也会偶尔露出些荤话。”

　　苏俪俏讥讽一笑，她袅袅婷婷地折过身，上下看方清芷：“你如今还小，自然不懂，谁年轻的时候不坐一飞冲天变凤凰的梦？

　　他又对方清芷低声解释，说自从孟久歌去世后，苏俪俏精神便有些不正常了，她肚子里那个孩子也是。”

　　方清芷低头，能看到他氤氲了些醉意的脸。”

　　他这话讲得有好几层意思，方清芷想，怎么会再见不到呢？

　　“无论她说什么，您都不要信，”阿贤恳切地对方清芷说，“大哥仁慈，年年都照拂着她，她自己贪心不足，四处诋毁大哥名声。

　　方清芷不会因此怕他，只是觉得这些话，令他好像不那么……虚假。

　　她闭上眼睛，又想到今天下午拦住她的苏俪俏苏夫人。”

　　陈修泽说：“大约是担心再见不到你。”

　　方清芷说：“不许再讲。更何况，陈修泽也无道理会做出这种事，他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却也不至于这般下作。”

　　“那你这时来找我，难道是想同我一起睡？他当初如何逼死孟久歌，以后就有新人如何逼死他。

　　陈修泽按住她肩膀：“见不到你，我不放心。

　　此刻陈修泽抚摸着她手臂, 恰好也是那时舅舅着恼，用木条抽到她的地方。”

　　陈修泽又说：“酒精助长人的恶意, 我也不想喝酒, 但人总有许多身不由己的时候, 我只是个普通人，也不能例外。方清芷却睡得有些艰难，她知陈修泽一路经历不易，也常常惊诧他的谈吐姿态。”

　　“是，”陈修泽说，“我知我醉了，晚上不想见你，怕吓到你。

　　——只是，无论如何，方清芷都不可再完全接受陈修泽无休止的那些财物赠予。

　　倘若陈修泽不是陈修泽，方清芷也不会如此顾虑，不爱了，大不了一拍两散，各自欢喜，和平分手。白天我出去卖体力打工赚钱，回家时给你买条漂亮的白裙子，剩下的钱买热腾腾的鱼丸吃，晚上就干你，等饿了，我再爬起来，煮一碗车仔面，你一口我一口地吃。”

　　方清芷说好。

　　苏俪俏牵着孩子，站在咖啡店前，衣着柔软美丽，妆容精致。

　　就像就终于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陈修泽连这些事情也知道？

　　他究竟调查了她多少事情？如果你想，我也可以回来陪你吃饭，然后再去我住的地方，就像普通情侣——”

　　“我们都想做普通情侣，”陈修泽温言，“但你明白，我们都做不到。”

　　陈修泽拉着她的手，盖在自己脸颊，轻叹：“是不是我做什么，你都不在意？

　　苏俪俏如今的思想，她听起来的确陈旧迂腐。如今的方清芷自然不屑于什么依附孩子来绑定男人获得荣华富贵，但她身在其中，锦衣玉食里泡久了，难免不会动容，不会成为此等思想的附庸。

　　陈修泽说：“刚才我们讲到哪里？不过孩子多了也未必是好事，就像我，有孩子又如何，她父亲不要她。

　　方清芷不会自信到以为自己也能战胜人性。

　　“还是不要想搬出去了，”陈修泽说，“你住在这里，我才安心。”

　　方清芷说：“无论她父亲怎样想，孩子总是无辜的。

　　苏俪俏淡淡：“她爸爸都不要她了，你还管这个可怜孩子做什么。”

　　方清芷眼皮跳了一下：“有什么不放心的呢？苏俪俏生孩子时难产，花了好大力气，这女儿大约是大脑缺氧，生下来后便有些呆呆的，到如今了，只会几个简单的字词。”

　　方清芷沉默。”

　　他并不需要方清芷的回答，或许他本身心中已有答案。

　　如今陈修泽爱她，对她有兴趣，所以待她极好——可天底下哪个人初初步入爱河时不是对对方殷勤又体贴？她手中牵着的孩子皮肤雪白，衣着也干净，不过神情间略有些呆呆的样子，大约是发育迟缓，也或许是睡眠不足。

　　在陈修泽身边久了，她如何保证自己不会成为下一个“苏俪俏”？他举手投足间都不似糟糕的出身和灰暗的经历，但今晚他无意间的几句醉语令方清芷确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