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碰撞

第177/236章

  冻硬的下山路又陡又滑,荔知因为担心谢兰胥,目光一直没有离开他左右。荔知视他为无物,保持着不落队的速度走在最后。

  孤零零地漂浮在人世间,那才是真正的无间地狱。

  荔知拿着自己白天多挣的那一个馒头,一如既往地去往马车。两人在日上三竿的时候,终于看见流放队伍的旗帜。”郑恭笑道。

  “我看你骨头很硬嘛,如果你能忍到最后都不出声,一会我就多给你一个馒头。

  “……为什么?

  荔家人因为嫌丢脸,早就躲得老远,生怕被人知道当众受刑的是他们荔家的女儿。

  “荔姑娘,我说笑的。”

  风从山谷上吹来,灌满大地下陷的伤口。

  她甚至都没有看见自己的血,有什么资格感到害怕?

  “我们不是已经逃走了吗?她也不需要。

  甄迢看见全须全尾的谢兰胥,难以置信中又有一丝庆幸,死里逃生的皇孙很快被请进了马车,而荔知——因为擅自离队,她面临的是三十鞭惩罚。

  他不禁看怔了。

  谢兰胥似乎忘了她的存在,自顾自地往前走。

  在决定跟着谢兰胥回到队伍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了受罚的心理准备。

  她换好衣服,疾步追上已经快要走出视野的谢兰胥。

  尽管大当家也不是什么好人,看到他今日的结局,荔知还是忍不住一阵唏嘘。荔知半游半走,总算上到岸边。

  大当家充血的眼睛定定看着人群中一名重城兵腰间的少年头颅。

  “我可以帮你。

  荔知也不恼,她知道仅仅是一次救命之恩,还不足以打动落难后如临深谷的谢兰胥。

  鞭子带着凛冬的寒气绽开血肉,像是有千万根冻过的银针钻入她的身体。

  没有人来扶她。尽管衣裳湿透,发髻上还沾着一片破碎的枯荷叶,少年身上出尘的气质依然无懈可击。

  因为她心中有愧,这愧疚沉甸甸地压在她肩上。怕吗?

  谢兰胥没有回头。

  ……

  火又烧了起来,橘红的火苗代替旭日染红了天边。

  在她受刑的时候,他在车厢里听见无数的声音,却唯独没有她的。不说舒不舒适,这衣服穿到哪儿都会备受瞩目。

  荔知挣扎着握住另一只手的手腕,紧紧扣住手腕上的贝壳手链,好像这样就得到了无限的力量。郑恭在身后不留情地催促,马鞭挥得噼啪作响。痛到极致,公开受刑的屈辱感倒也算不上什么了。

  “既然给了,怎么处置都是殿下的事。

  三十鞭而已,她还不会因此被打倒。

  谢兰胥闻言笑了,水珠在他纤长的睫毛上闪耀。

  “啪!若是旁人,即便没有结仇,也不会再做好心当驴肝肺的事了。

  在重城兵的注意力被大当家吸引的时候,他已经悄悄往荷塘的另一边游去。”荔知说,“你想去哪里,我都帮你。

  背上的衣被血水和伤口粘连在一起,冷风一吹,皮开肉绽的伤口烫得像是火烧一样。荔知的庶妹荔香倒是挤在围观人群里,一张脸皱得像浸水后晒干的纸。

  比起她的双生姊妹死前所经历的那些痛苦和绝望,仅仅是鞭打和议论……根本算不得什么。

  终于,谢兰胥回过头,给了她天亮后的第一个正眼。手执马鞭的郑恭也出了一脸的汗,他依言拿来一个馒头,像喂狗那样扔到了荔知面前。

  他罕见地感到困惑。

  “殿下,让我扶着你吧。

  这时,她发现身旁的谢兰胥不见了。

  傍晚时分,流放队伍停下来驻扎休息。

  荔知紧咬牙关,一声不吭。

  ……

  三千里流刑,不会因为谁受了鞭挞就停下脚步。”他柔声道。

  可是荔知不在意。”

  少年虚弱的面庞上露出一抹微笑,对她的提议似乎感到一丝困惑。

  谢兰胥还在咳,头也不抬地冲她摆了摆手。

  鞭子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后背皮开肉绽的剧痛。身为流人,想要休息养伤那是不可能的事,流放路上没有大夫,想从役人手里要到伤药更是天方夜谭。荔知在路上随便找了一个还算干净的女尸,告罪后脱下她的布衣,又将自己的喜服盖了上去。

  荔知用发抖的手撑着身体坐了起来,捡过地上那个沾满灰尘的硬馒头,用身上还算干净的布料,颤抖着擦去上面的脏东西。冷汗从她额头和鼻尖一滴一滴掉落,将她面前的黄土也洇深了颜色。

  她握着馊臭的馒头,低声笑了起来。

  困惑一个数月前还养尊处优的名门之女,卷入艰难时运中备受折磨,不仅没有沦落枯槁,反而爆发出令人惊叹的坚韧和不屈。”她说。

  痛吗?

  她像往常那般敲了敲车壁,过了一会,锦帘从里拂开。

  山匪准备的喜服吸饱池水,沉甸甸地挂在荔知身上。

  “要逃走吗?”荔知毫不犹豫地回答。

  谢兰胥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化为沉默。

  谢兰胥看着从她后背扩散到肩膀的血迹,那些斑斑点点的鲜红,让他想起越是受尽苦楚,越是生机盎然的寒梅。树林里的叶片簌簌地响着,从远到近的呼啸着,垂下的夜幕显得更加孤寂。

  荔知不在乎。他停止了咳嗽,脸色依然苍白。他用湿透的袖衫遮掩着嘴鼻,压抑地咳嗽着。”

  郑恭扬起的马鞭,重重打在趴着的荔知身上。谢兰胥看着她递上的馒头,神色复杂。”荔知扬声。

  “我说倾慕殿下,”她道,“殿下信么?”

  “能。

  一个人有没有受辱,取决于内心有没有磨折。可以料到,接下来是一场结局已经注定的血战。

  谢兰胥身体虚弱,又在冰冷的荷塘里浸了大半夜,一路咳嗽不断,荔知都担心眨一眨眼他就会在视野里忽然倒下。

  是重城兵还是寨民放的火,这不重要了。

  高耸的山寨在两人背后化为熊熊烈火。

  银月流动的光辉之中,满溢着幽哀的神意。”

  作者有话说:

  女主:让我康康谁会信

5 ☪ 第 5 章

  ◎他克制着胸中叫嚣嘶吼的欲望,将剩下的馒头扔给了外面的野狗。”

  荔知的后半句让本想从她手中挣脱开的手臂安静下来。

  最后一鞭落到她身上,破空之声飞去很远。

  回去的路顺利了不少,荔知顺手在路上抓起一把黄泥,在脸上抹了又抹。

  她的水性并不好,好在荷塘水浅,双脚可以踩地。”

  “我想回京都,你能帮我吗?

  青黑色的树林中揉进了几团飘渺的月光,少女在马车下仰头看他,故意用黄土遮掩过的面庞上有两道颜色稍浅的线,从雾蒙蒙的双眼一直延伸到消瘦的下巴。

  少女在月光下微微笑了起来,那双雾蒙蒙的双眼,像是云破日出后宝光璀璨的湖面。”他问。荔知连忙跟了上去。

  马车的四角铃铛在风中唱着哀歌,踢踢踏踏的马蹄声作着伴奏,那面织满梅兰竹的锦帘,始终没有拉开。

  “……为什么还要送来?◎

  距离受到鞭挞已经过去三日,荔知背上的伤却还在渗血。

  她在乎的,早就永远离她而去了。在他一个踉跄不稳的时候,她眼疾手快地从身后将他拉住。

  “我扶着殿下吧,这样快些。

  荔知一身冷汗,头重脚轻地跟着流放队伍继续赶路。”荔知毫无芥蒂地笑道,“只要殿下没有受饿,你把馒头给谁吃都无所谓。

  “我是说——不去鸣月塔。”

  荔知明白他在指那日她无意撞见的事,她小心节省下来的口粮,却被他拿来喂狗。”荔知主动说。”荔知说,“我认得回队伍的路。

  好不容易长好的伤口,一出汗就又被泡烂。荔知已经明白谢兰胥要面对的不止流刑一个敌人。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