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师萝衣这样说，他摇头：“我住以前的院子就可以，被褥还在。她知道卞翎玉是个很坚毅有想法的人，只好时刻注意着他，免得他被山石绊倒。
师萝衣不忍让他回那个破败的院子，初春还冷着呢，她提议道：“要不你去住我的院子？”
“你真的考虑好了吗？
“公子为何不休息？不过没关系，很快你就要搬出这里，和我一起去不夜山，不夜山很漂亮的，要什么有什么。
可故人还在，记忆却淡忘，心也已同陌路。早之前，在萝衣还小的时候，茴香就给小少年说：你这时护着小姐，她刀修之心，既护短又干净纯粹，待她将来长大，也会好好待未来道侣的。”那这个她要不要依他啊？
卞翎玉吸了口气：“没有，那你走吧。我去师姐的院子住一晚。这样下去，五年对他来说都算奢侈。”
他至今还不在状态，如置身梦中，她却一个人快快乐乐，将他安置妥当。”
其实若什么都不管，哪怕作为凡人，卞翎玉本来也可以安稳过一生的。
卞翎玉没办法生出一丝责怪她随性的念头，良久，卞翎玉对丁白说：“算了，明日她若来了，你便把树下的女儿红挖出来。
师萝衣拗不过卞翎玉，于是道：“那你等一下。”
师萝衣点头，见他神情复杂，有些疑惑：“难道你反悔了？卞翎玉行走得很吃力，额上还出了一层薄汗。她说不准就大大咧咧找个山头打坐一晚了。”
丁白先前听说卞翎玉被赶去荒山，心里其实难受得很，而自己回了外门，过得也不怎么好，其他人都欺负他是个小孩，惦记着暗暗对自己下手，好抢自己的东西。
师萝衣的提议，几乎打破了卞翎玉所有的计划。他仍会继续去做自己的事，不至于耿耿于怀，念念不忘。不对啊，他听说凡人要先算什么八字合不合，之后还要父母之命或媒妁之言，三书六礼，然后再择黄道吉日……种种做完，方可大婚。
只在丁白要点炭盆的时候，卞翎玉才出声：“不必。
丁白跑进去铺床，还好院中有些东西被拿了，这些不值钱的东西还在，将就几日没问题。”
他听见卞翎玉平静地回答。
她忙忙碌碌，像只来回采蜜的小蜜蜂。
丁白边铺床边碎碎念：“公子，你怎么突然要和萝衣师姐结道侣了？
师萝衣确实在好好待未来道侣。
丁白：“……”是我不正常，还是你们不正常。
他受得了，丁白却冷得颤了颤。
夜风吹得他的头脑愈发清醒，这样的画面又无异让他不能清醒。
对此，卞翎玉从未有过哀伤、也没丝毫的怨恨，就像人间降雪一样平静。但偏偏如一潭冷湖的人生，又被师萝衣搅得一片乱。
这些日子心里的愧疚都快淹没了他，他日日做噩梦卞翎玉死在了荒山，昨日醒来泪水还浸湿了枕头，他也很想见到卞翎玉。”
他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外，也没让丁白落锁，不知道在想了些什么。
师萝衣把丁白往卞翎玉身份一放，借助陶泥兔子，自己在这里布下了一个比先前还要结实得多的结界。”卞翎玉突然出声叫住她。
丁白才反应过来，卞翎玉兴许整晚没睡。但他神色始终清冷平静，漫长的路，没有让她出一点力。
于是两人回到明幽山的时候，已经半夜了。”
她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卞翎玉注视着她，一直到她的背影消失不见。
师萝衣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在她面前，一直以来都可以光明正大地、有尊严地直视她。你好好休息一晚，明日一早我就来接你，我们去向宗主说成亲之事。”
卞翎玉阖上眼睛：“嗯，我想一些事情，清醒一下。
他远远看着她，今日之事荒诞不可言，就像她一旦走出这个院子，这件荒唐的事就会破碎。
丁白瞪大眼睛：“萝衣师姐。
“我是他未来的道侣呀。”
总归以前怎样过，今后还怎样过。”
丁白瞌睡彻底吓醒，愣在原地：“什、什么？
丁白愣愣地看着师萝衣，这……这么快这么随便？
“师萝衣。”
卞翎玉没回答他。”
师萝衣不明白他在坚持什么，荒山离明幽山有好长一段距离。
“道、道侣？少女忙完走过来：“好了，院子暂时安全了，可惜没法恢复到原样。
师萝衣心满意足，这就打算离开，卞翎玉的目光注视着她离开的背影。
丁白看向卞翎玉，等着他纠正和反对。”
卞翎玉知道，因为卞清璇，师萝衣在宗门哪里还剩什么交好的师姐。闻言哪里有不同意的，连忙点头。
她非常积极，要推卞翎玉下山，被卞翎玉拒绝，卞翎玉抿了抿唇：“我自己来。他漆黑的瞳仁带着浅浅疲惫，没有平时冷漠，看上去多了一份人气。
许是回到熟悉的院子，丁白后半夜迷迷瞪瞪，又想去添炭火，结果看见一个人影坐在窗前。
看着一派冷寂的院子，卞翎玉突然淡声开口：“我兴许最多还能活五年。
屋里黑漆漆的，没有光，也没有一丝温度。
师萝衣把丁白带回去的路上，丁白瞌睡醒了，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下过雨，天上没有月亮。
少女听见他的声音回眸：“怎么了？”
“哦。
可怕的是，他一向冷淡如神祇的公子，看了师萝衣一眼，沉默着颔首。”
惊蛰就在五日之后。”是他没睡醒吗，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可是不化蟾、反噬的涤魂丹、让苍吾兽咬自己的那一口，还未现世的朱厌他必诛杀。
卞清璇要照顾卞翎玉，是因为卞清璇是卞翎玉的妹妹，可萝衣要照顾卞翎玉，她是公子的什么人？你若不介意，我们把婚期定在那日可好？我知道卞清璇以前给了你不少好处，我非丹修，没那么多东西，但我那里还有一株血灵芝，你好好照顾他一段时日，我把血灵芝给你可好？
茴香叹了口气，到达是自己熟识的人，卫长渊秉性不坏，惟愿他不管和卞清璇还是薛娆在一起，永远别后悔就好。
卞翎玉虽然冷漠，可是从来没真的欺负自己。原本此次入荒山，他等着朱厌现世，完成自己最后的使命。
少女眼眸明亮，丝毫没觉得不对。
师萝衣心里看得焦急，好几次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丁白习惯听他的话，闻言虽然不放心他如今的身体情况，仍是乖乖回了屋子。
他先前的院子，在和卞清璇决裂以后，不仅花草树木枯死，连院内的东西都被人拿走，看着实在简陋破败。”师萝衣笑眯眯摸了摸他的头，看见小孩满脸震惊。
但是她如今一穷二白，麻烦缠身，道侣也不嫌弃她，这点小事她愿意依着卞翎玉。
丁白小大人一样地摇了摇头，好吧，还是那个冷漠如常的卞翎玉。”
这种话往往还有下半句，丁白莫名紧张，磕磕巴巴道：“那……那若没来呢？
卞翎玉墨发如瀑，长睫似清冷夜幕，像晨间第一片霜。”
卞翎玉后背被一层薄汗沁湿，但他坐得很端正，身姿不曾有半点佝偻。
这又涉及到了一个问题，卞翎玉今夜住哪里？”
“可是夜晚会冷。
“那我走了？我幼时听娘亲讲农事，她道春雨金贵，惊蛰开始雨水增多，人间变暖，生机盎然，百姓们的日子也好过起来。”
卞翎玉看着她，低低应了声：“没关系。她的衣裙迎风起舞，月华裙被腰间丝带系着，像一缕轻快又捉不住的月光。
卞翎玉就一直沉默地看着她。”
“是我，你家公子回来了，你还愿意去照顾他吗？”师萝衣也没成过亲，没爹没娘的刀修少女自以为很懂地说，“修士不怎么看重黄道吉日，但你们凡间好像很看重，过几日是人间惊蛰。”
她把卞翎玉送到院门口，去把刚刚入睡的小丁白拎了起来。
“没来，也没关系。”
卞翎玉难得回答他道：“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