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道。
她眼眶泛红,嗫嚅道:
“想要,找到他,见到他。”
这一次,她先是摇了摇头,其后又兀然点头。
叱炎搂着怀中已入睡梦的佳人,在无人听到处,低声回了一句:
“好。”
“一夜在此。
辰霜呆呆望了他一眼, 惺忪气已醒了三分。你曾是陇右军军师,而我为回鹘大将,你我本应是宿敌。”
语罢她下榻欲走, 却被他直接捞起来,按回了榻上。”
这一回,是对他说的?但……”叱炎闭目,又睁眼望着一脸惊异的她,长舒一口气,幽幽道:
“我已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一刻也等不了了。于是,轻轻侧翻了个身, 伸直的小腿却压到了另一条紧实的腿。
叱炎只觉身上发热,喉间一紧,想要说些什么却都哽在了口中。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她抽出双手,小小的身躯将他紧紧抱住,像是一滩春水融化在了他怀中。”
“从今往后,我的面具,只会为你一人揭下。
他身上酒味全无, 周身凝着一股沐浴后的清冽气息, 如松间晨露, 如雪山融水。一双眼眸如丝,与他纠缠不清。
看着她发髻松了,一头青丝铺散开去,看着她颊上酒后的潮红渐渐褪去,看着她睡梦中朱唇微启,轻声呢喃着什么。”
虽然,他昨夜确实趁人之危,问得了好几个答案。”
辰霜怔住,眼睫微微颤动,朝叱炎望去。但,若你愿嫁我为妻,成亲当夜,我便对你展露真容。
她有些心虚,声音低了下去,道:
“不记得了……”
叱炎垂眸打量着她,挑眉又问:
“真不记得了?
而她的容色却极为执着,一字一句对他说道:
“你摘下面具,给我看一眼,就一眼……好不好?”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辰霜这才想起,昨夜上巳节,二人饮酒前,他说过今夜有话要说,结果自己直接喝了个大醉,不省人事。”
辰霜眉梢一动,颔首道:
“自然记得。
辰霜大惊失色, 手臂收紧, 从榻上起身,颤声道:
“你怎, 怎么在此?”
叱炎身体一僵,垂在空中的手缓缓落下,仍是回抱住了她,像要抱紧了一团随时会飞走的柳絮。”
“我知你身负秘事,对我亦有诸多隐瞒。”
叱炎声音周正,如换了一个人一般,道:
“因为,我有话与你说。发冠也已卸下, 乌发还未编成粗辫, 蓬松地散落在宽阔的肩膀一侧。”
叱炎失笑不语。
辰霜讶异地问道:
“这是为何?
辰霜许久才回过神来,她望着眼前神情专注的男子。
她尽力压抑着剧烈的心跳,听见自己说道:
“为何,如此突然?
不登时,怀中之人渐渐松手放开了他,转而起身,一手勾起了他的脖子,一手对着他伸出一根手指。
“我若以真容相见,”他顿了顿,继续道,“你敢不敢,做我叱炎的妻子?”
“完全不记得了……”辰霜不明就里,说得理直气壮,“若我有酒后有得罪之处,还请殿下见谅,不要与喝醉之人一般见识。
他在她床边坐了一夜,也看了她一夜。此事是我心甘情愿,你大可不必如此……”
眼前的男人纹丝不动,漆黑的眸子隐隐泛着血丝,与她四目相对,道:
“不是。
而他问的是,敢不敢,而不是愿不愿,肯不肯。他明明清醒得很。
一片沉寂中,又听他接着道:
“大可汗曾令我一生不得摘下这副面具。”
叱炎似是早有准备,凛然回道:
“你只要答应,就是我的妻子。
叱炎抬首,目光下沉,定在她的面上,道:
“去河漠部前,你曾与我有言,要以真心换真容。
上巳已过,长夜将至。
辰霜见他神色寥寥,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一夜在此?”
辰霜追问:
“娶了我,大可汗那边,你要如何交代?”
一时间,窗外的鸟鸣都销声匿迹。”
叱炎嗤笑一声,摇头道:
“我在他眼中是连他使臣都杀了的逆子,他还会在意这些?四周顷刻间阒然无声,只闻得二人起伏不定的呼吸声。”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又道:
“你若是肯,我必不会让你在王庭受一点委屈。你的身份为何,再也无关紧要,无人敢说一句闲话。
而他昨夜,只静静看着,无动于衷,心中像是被一根丝带逐渐收紧了。”
“如今,可还作数?
他回首又向湖面望去,水波不兴,倒映着的灿烂的万家灯火渐渐消融在夜色中。
连日来的奔波使他坚毅利落的下颔线生出了点点胡茬,浸在眼神里的一丝温柔如同寒夜中的幽芒。
他明明不曾喝醉。当知晓她有心上人的那一刻,这个念头便愈发不可收拾。
却如同身陷沉醉之中。
听他悠悠道:
“昨晚做了什么, 说了什么,你可还记得?
不知为何,她此刻忆起来,心口突突直跳。只隐隐约约记得那一池的波光煞是好看,还有那灯火阑珊的街头,白衣少年身姿轩然霞举,如旧梦重温,令人神往不已。
昨日上巳节同游,佳期如梦。
她摇头晃脑,醉态百出。”
辰霜捂着额头。
孤注一掷的笃定。
他紧紧盯着她,盯得她无处可逃,像是要将她每一个表情窥了去。
有什么话,能值得让他一刻未眠,坐在榻前等了她一夜?
怀中之人突然愣住了,长睫掩着一滴泪,藏着一丝错愕,她摇头道:
“他走了……”她口齿不清地说完,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碰着他的面具。
叱炎敛神从榻上起身,对她道:
“昨夜你醉了,我不便再问你,免得被认作趁人之危。”
叱炎点了点头,向她靠近,审视着她泛白的面色,内心如惊涛涌起。
她的双眼猛然睁开,对上一双幽深的眼眸。
叱炎已换下了昨日的雪白绸衣,重新穿上了惯常的那袭凛凛玄袍。
许是一夜未睡的缘故,他说话的声音有些低哑,就着面具显得整个人愈发阴沉不定。”
她瞳孔渐渐睁大,抑制发颤的声音,沉声道:
“我曾是陇右军的人,你不怕为人指摘?
他的呼吸声随着潮水声渐渐平息下来,他的心好像一并沉入了湖底。”
答应
明媚的春光自林叶间流泻而下, 自轩窗透过,淌在榻上沉睡之人泛着微红的玉面上。
辰霜眼睫翕张, 微蹙起眉, 日光太过刺眼,她还不想睁眼醒过来。宿醉之后,只觉脑袋像是被重击过一般又昏又沉,什么都想不起来。
辰霜渐渐抿紧了唇,道:
“自然是作数的。
他有了顾忌,生了妄念,于是整夜坐立难安,生怕再不问出口,便是一生自此蹉跎错过。
如果昨夜酒醉后的她就是一汪惹人怜怜的春水,那么她醒来后,仍然是一块捂不热的寒冰。她一路静静依偎在他身侧,语笑嫣然,与平时大为不同。他忍住了要将匕首扔入湖中的冲动,又放回她的腰间系好,一切如常,一如从未动过。
好像打定了主意,她定会与他赌这一把。”她盯着那道近在咫尺的面具,试探道,“若是因为挡刀一事,你不必心有亏欠。你可还记得?
唯独面具眼眸的边缘,隐隐浮着的淡青色, 带着少见的疲色, 似是一夜未睡。如此真实的欢愉,让他生平第一次产生了想要一个女子日日在眼前的念头。
“叱炎……”
男人倚在榻背上的,一条腿在榻沿伸直, 一条腿搭在脚踏上,正直直望着她。是我心悦你,想要娶你为妻。
叱炎猛然握住她乱动的手,疾声追问道:
“你来回鹘,也是为了他?
叱炎在手中紧紧攥着那柄匕首许久,直到掌中印上了柄间雕刻的纹路。”
他此生本已命定孤煞,注定要屠戮一生,与那肮脏不堪的兵戟和腥血为伍。但眼下的这个问题,他必须要趁她清醒的时候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