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身世家大族的怡贵妃平日再是撒娇献媚,也公然做不出这样的动作,她一边在心里骂着鹿窈是鹿媚子,一边张嘴就要反唇相讥。
在她决意离开自己的时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意识到,他不能失去荔知。他想象着宫中正在发生的一切,所有恐惧都与荔知有关,每一个恐惧都源自荔知的死亡。
二品官放着不做,竟然为了一个罪臣之女愿意舍弃仕途!
谢兰胥虽然刚刚醒来,但已经掌握了最新的事态。
荔知伸出的手还未放到谢慎从的手掌里,就被另一只手凭空夺下。但他心中怀着强烈的动机,支持着他走出大门,坐上马车,对着吃惊的马车夫,咬牙切齿说出“进宫”两个字。”
谢凤韶凄惨一笑:“究竟是儿臣高枕无忧, 还是父皇高枕无忧?
听说宫人也可献艺,大殿中一时议论声起。”
皇帝的忽然伸手,让水榭里的众人都大惊失色。
他明确地知道,世上不会再有另一个荔知了,不会再有一个和他共同经历过三千里流放,看过同一天的仙乃月神山,在溪水中紧紧拥抱着彼此的荔知了。
他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他可以忽略世上的任何一种疼痛,除了从心脏蔓延到十指尖的这种痛苦。
在不曾知道孤独是何滋味,以为孤独便是日常的他,已经体验到了相依为命的温暖。
谢兰胥无视周遭目光,自顾自地行礼叩首:
“只求皇上行长辈之职,代臣之父母,为臣赐婚——”
101 ☪ 第 101 章 ◇
◎“般般,我要你爱我。谢慎从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喃喃道:
“水上舞……在水上跳舞?”
不光是水榭中一片哗然,就连岸上也传来了惊呼之声。”谢慎从附和道,“这些朕都看腻了,还有没有新奇的?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车厢里,双手攥紧成拳,恐惧和愤怒交织着,烧尽了迷药带来的困倦和麻痹。”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谢兰胥的脑海,他生出一个可怕的猜测。
“我不知道阿姊要做什么……但是我能感觉得出,她心存死志。这条命除了复仇,难道就没有别的留念吗?
另一条路,当然是最好的路,但这一条路,光有她自己的努力还不行。
若是她的妹妹,一定跳得没这么好,若是她的妹妹……
若是她的妹妹还在就好了。
一时间,殿内众人心思各异。
月光不停流动,湖水载着月光往少女身边流去。”
“那是因为朕自有打算。
谢慎从的目光不由落在荔知佩着铃铛的赤足上,雪白小巧,滴水不沾。
水上舞,鼓上舞……诸如此类的旁门宫中不是没有过,皇帝从未显示过热心。
皇家父子之间的争吵源源不断从内殿传出。
谢凤韶有些坐不住了,他几次都险些将阻拦的话脱口而出。”
“父皇自有的打算,从来没有考虑过儿臣的心情——”
“朕就是考虑着你, 所以才将荔知指给琅琊郡王!”
谢慎从的反应出乎众人意料。”他咬牙道。
谢慎从目不转睛地看着荔知,缓缓拍起了手:“好……好!”
“……也罢,朕就看一看吧。因宫中规矩,前朝官员与后宫女官不能通婚嫁娶,臣愿辞去尚书左仆射一职,从此隐居山林。”
朗朗清声,打破了水榭的平静。或许能阻止她的,只有殿下一人。”
荔知在这时走出了宫人的阴影,跪在大殿的正中。
水上舞,在岸上自然施展不开。
在众人面前,谢兰胥和荔知十指紧扣,一齐在谢慎从面前跪了下来。
谢慎从手里举着一杯茶,他似乎忘了自己举着一杯茶,目光沉沉地望着水面上翩飞的那个身影。
她拭目以待——
荔知伸出手,放向谢慎从的手心。
一条路,当众杀死谢慎从,昭告天下自己的身份。
不会再有人像荔知一样,走近他的心底,停留在他的心尖了。
他害怕孤独,害怕孤身一人。
不远处的花厅门大敞着,可以望见里面一片狼藉,荔慈恩的身体倒在门槛上,虽然双目紧闭,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谢慎从一句话,让众嫔妃面面相觑。
荔象升犹豫片刻,说:“阿姊进宫了。
无论火烧水淹还是剑刺刀砍,他都不会感觉疼痛。
不知不觉,他像所有人一样看痴了。
……
荔宅东跨院的主院里,谢兰胥被一杯水给泼醒了。
谢凤韶原本激荡的心情因为这个陌生的神情而一滞,反观谢慎从,却是心神大震,望着荔知一时说不出话来。
但是他还不明白,为什么她不能直言求他帮助,甚至要迷晕了他去独自行动,难道是觉得他的心中还会有祖孙情谊么?
往年也都是如此,会唱歌的唱歌,擅跳舞的跳舞,什么都不会就抄佛经说是给皇帝祈福——还能玩出什么新奇的花样?
“哪怕是宫人也好呀,只要是让皇上看了开心的,本宫一定会替皇上重重地赏赐——”
鹿窈说着,视线投向荔知。
她的身姿如此轻盈,就像下凡的仙女,在王莲上自由地跳跃,舞动。父皇明知儿臣对荔知有意,却还是严词拒绝了儿臣, 不仅如此, 还在今日当着儿臣的面, 将荔知指给琅琊郡王!
“臣谢兰胥,与荔氏之女荔知患难与共,相知相依。谢兰胥心急如焚,恨不得生出一双翅膀,立即飞到荔知的跟前。
迷药的药效还未完全消失,他全身沉重,肢体麻痹,几次都险些摔倒。
从未见过琅琊郡王脸色发青的马车夫不敢耽搁,连忙挥下马鞭。”
鹿窈秀眉一挑,在谢慎从身上偎依得更紧:“那要是本可以让皇上开心的节目,被贵妃你扫了兴,贵妃又该怎么负责?
少女飞舞在王莲之上,如蜻蜓点水,留下周遭一片涟漪,又如蝴蝶振翅飞起,舞出雪青色的丝带。”
“两炷香时间。
在这短短一条路上,谢兰胥经历了哪怕横死一百次也不能与之相比的痛苦。
他终于知道荔知为什么要对复仇之人再三缄口了。”谢兰胥撑着荔象升的身体,勉强站了起来。
“奴婢在家中曾与姊妹学过水上舞,愿献给皇上解闷。”怡贵妃对所有妄图吸引皇帝注意的人展开无差别攻击。
他眼睁睁地看着荔知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荔知离谢慎从越近,便越是感觉头上的金簪在发烫。
“不跳来看看又怎么知道呢?”◎
随着宫道上三更声的响起, 万寿节彻底落下帷幕。
“奴婢跳完了,皇上以为如何?”
谢慎从背着手站在御书房里,神色不耐:
“一个罪臣之女, 也值得你们争来争去?
紫微宫中,灯火通明。
谢兰胥僵硬地坐着,怀着任何人都不能体会的恐惧,直到疾驰的马车在皇宫前停下。
上天会为她选择哪一条路?
“确实。
“若是跳的不好,浪费了大家的时间,鹿昭仪你负的起责么?
“早在荔乔年被抄家的时候, 儿臣就向父皇求娶过荔家双生女中的长女。
一曲舞毕,荔知踩着王莲,在水榭上轻轻落了下来。
她祈求着已经消散的双生姊妹的保佑,保佑她——究竟要保佑她踏上哪一条路呢?
到了濯缨湖畔,远远地便听到了丝竹之声。
没了藏宝图,她就没了生的希望吗?
谢慎从没什么反应,撑着下巴说:“倒没什么不可。弊端便是她和双生姊妹的遭遇会变成无知百姓的谈资,她或者她的双生姊妹,会在众口铄金中,变成一个陌生的祸国妖女。”荔知微微歪头,对御座上的谢慎从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
谢兰胥推开荔象升,踉踉跄跄地往大门跑去。”
“为了一个罪臣之女, 你便乱了方寸,口出狂言。
“你在说什么胡话,教坊司的表演已经过了……”怡贵妃拧着眉头说道。
“殿下!
谢慎从心中怅然。”荔象升放下茶杯,连忙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难道……?”他低声怒吼道。
如果失去她,他只能孤零零地度过余生。
殿内诸人跟随皇帝转移到了御苑内的濯缨湖,夜宴在水榭里继续召开。
不远处,皇帝正和嫔妃们都在雕梁画栋的水榭里。朕已经很久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谢兰胥顾不上绞痛的胸口,推开如痴如醉,惊叹连连的宫人,走到了湖畔边缘。说罢,你想要什么赏赐?
荔知看了一眼谢慎从身边的重重护卫,说:
“奴婢想要的赏赐,只想告诉皇上一人。早已决心此生非她不娶。”
荔知低头道:“正是。
王莲的每一次震颤,都激荡出层层涟漪。
“快!
谢兰胥紧皱眉头,努力集中自己涣散的意识。
一望无际的湖面上,漂浮着碧绿的王莲,皎洁的月牙沉在湖底,嵌着一片片鱼鳞似的云朵。
如今她留给自己的,赫然是两条路。娶了荔知, 对你毫无好处,只有琅琊郡王娶了荔知, 你才可高枕无忧!
就像一根细线绷断前的最后一刻,谢兰胥悬停在这一刻,眼睁睁地看着裂缝之处,无计可施。
他踉跄着走下马车,一路快走,来到举行夜宴的长乐宫,却被告知宫正献舞,皇帝等人转移去了濯缨湖。
谢兰胥不敢有片刻停歇,立即又赶往濯缨湖。”
“她进宫做什么?
倒是有的人想起了曾经的流言,前中书令荔乔年倒台之前,似乎想将双生女中的长女送入宫竞争后位。殿内诸多宫人也如他一般眼观鼻鼻观心, 假装自己是个木头人。
坐在马车上,疾驰向皇宫。
“婚嫁大事,我一个男儿若是躲在幕后,岂不是让人不齿?
濯缨湖已经空无一人,只剩夜风中起伏波荡的无数王莲。
“大胆,你——”
怡贵妃的怒斥被谢慎从抬手打断。”
怡贵妃一口闷气堵在喉咙里,脸色难看极了。”鹿窈说。
“……荔知呢?
高善如一截枯木头,面无表情地侍立在内殿门前。”
“什么水上舞……就你,难不成还能跳得比教坊司的还好看?”
“需要多长的准备时间?”
谢慎从看着她,好一会后,站起身来,朝她伸出了手:
“到朕面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