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萝衣从树荫间探出一张小脸:“卞翎玉,你在找我吗?
小竹人们不安地看看她,又回头看看紧抿双唇的殿下。
良久,久到小竹人都怕殿下拒绝的时候,卞翎玉哑声开口:“随你。她知道这些看似强硬的话,时隔多年从卞翎玉口中说出来,两个人关系破冰,需要多大的勇气。”
眼见他黑下去的脸色,她小声补充:“给你也可以,我现在没地方去,到处都在杀我,你收留我一段时间,我就还给你。
眼泪才落下,身后传来卞翎玉的脚步声,他如今能走动了,但走得颇为吃力。
偶尔师萝衣也会跟着他去山林——
卞翎玉每隔一段时日,会和小竹人去山林中找些山珍,他这些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有一日午后阳光正好,一个小竹人在院子里晾晒卞翎玉的衣衫,它个子矮,认真又笨拙地晾晒了半晌,也没挂上去。
师萝衣在心里默默数着数,卞翎玉走得并不快,在手触到院落的铜环时,他终于回头:“我的东西,还给我。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重来一次,也等不起下一个六十年。
两人以一种古怪的方式相处着,这样的古怪中,小竹人们最高兴,它们既能跟着殿下,师萝衣也真的留下来了。
师萝衣一心一意捉鱼认主,来不及理他。
比起小竹人们的主人对她视而不见,小竹人们简直欢天喜地。
就像师萝衣知道,卞翎玉说出来不是为了找她是假的一样,卞翎玉也知道师萝衣需要人收留,是句谎言。”
卞翎玉听到她当真说这样的话,沉默下来。
师萝衣挎着一个篮子跟着他,在他身后摘蘑菇,小竹人们围着她叽叽喳喳,他远远冷淡地看她一眼,还是没吭声。
卞翎玉拂开它们:“去做自己的事。
她下午跑出院子,还没生完气,就看见了卞翎玉院子后,山涧中游荡着一只姻缘鱼。
卞翎玉绷着脸:“没有。”
卞翎玉闷声从树下走过,她也注视着他的影子,有的东西两人心知肚明,在无所遮挡的黑夜中四散开来,牵动着谁也无法明说的心绪。
他带着夜里的寒霜,轮椅上沾着泥土,不知走了多远的路。
流亡六十年后,师萝衣第一次在这个院子,过上了平静安稳的日子。”
他的语气严厉而冷漠,不仅是师萝衣,连小竹人都感受到了殿下的冷怒。若不是她喜……
谁还没点脾气了,师萝衣当即把他的衣衫扔回木盆:“不碰就不碰。
别说卫长渊,他现在连凡间普通的男子都比不过。
她立刻从怀里拿出小竹人,只给卞翎玉看了一下,又马上塞回去:“我捡的,就是我的。”
它们懂什么,凡间只有妻子会为丈夫做这些,他与她之间算什么?”
师萝衣心里像被轻轻戳了一下,并不疼,一瞬变得很柔软。
她的沮丧,连带在她怀里的小竹人,也生出几分忧郁不安。”
师萝衣心里到底委屈,记忆里他明明很亲近她的,可现在他的东西,都不让她碰。
她难免有些激动,不管传说真假,师萝衣都想试试。若完全不阻止,任由她融入他的生活,她还能抽身而退,而他届时又能做什么!
卞翎玉回了屋子就不再理师萝衣,房间是小竹人们打扫的。
等她捉到了鱼,她就把鱼怼在卞翎玉的那张冷脸上,叫他还敢怀疑她的心意!
——殿下,萝衣小姐生气了,你快去道歉哄哄呀。
殿下脸上虽然看不出什么,但心里怎么想,十二个小竹人,包括师萝衣,都能窥探到一二。
师萝衣的气运被卞清璇影响以后,一直很倒霉,这还是第一次有撞到她手里的灵物。
就像她真的只是个借住躲藏的魔修。”
他骤然从轮椅上抬起眸。
师萝衣在看水中的姻缘鱼。
卞翎玉出门晒药材,恰好看见这一幕,他冷声道:“松开,别碰我的东西!”
她走出自己躲藏的山洞,一路走到卞翎玉的院子前。
她也有些生气,不就是吵架吗?殿下会不会不要它了?
她走出院子,一路走到溪水边,再没回头。
师萝衣在小院中住了下来。
师萝衣走过去:“我来吧。
几十年的光阴横亘在他们之间,支离破碎无望的过去,令人只敢小心试探,摸索着往前走。
小竹人们眼见殿下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看一眼外面,又冷冷收回目光。
风吹动大榆树,月光下树影婆娑。
四目相对,一个冷峻模样随着年华逝去,一张从榆树里探出的少女粉颊,却柔软美丽。”
小竹人亲昵地蹭蹭她,修士自然不曾做过这样的事,但这显然难不倒师萝衣,她笑着摸了摸小竹人,从木盆中拿出卞翎玉的衣裳。
师萝衣知道卞翎玉这几个月为了寻找自己,已经足够辛苦,她不想打扰卞翎玉难得安稳的休息,只好叹口气,打算在他屋外的大榆树将就一夜。谁还不会了,谁喜欢做这些!”
“与你何干。
到了黄昏,师萝衣还没回来,先前往往这时候,她已经在院子里看母鸡带着小鸡归巢了。
凭借师萝衣的修为和容颜,不管是在修真界还是凡间,她总能找到比他这个院子更好的去处。就没见谁捡到宝贝还回去的!
姻缘鱼是传说中之物,据说以泪喂养,能令它认主。
那她想靠近他,岂非遥遥无期?
如果是前者还好,可如果是后者呢?
尽管他从未得到过什么,可也没有什么能再失去。师萝衣才找好位置准备入定打坐,就看见了那个提灯远行归来的人。它们围着他,焦急地拉他衣衫。
然而见到他手中提着的灯,师萝衣一瞬明白了什么,她心里的喜悦骤然像一朵被吹开的蒲公英,飘摇着散开。十二昂首挺胸,它是大功臣,带回来了师萝衣!姻缘鱼的主人,必定和所爱之人圆满地度过一生一世。
机灵的竹人十二跑了出去,半晌又跑回来,它吱哇一通:殿下,她好像在溪边哭……
卞翎玉垂着眸,神色僵了僵。
院子里并没有光亮,她以为卞翎玉已经睡下,心里有点儿低落。
师萝衣第一次融入这样平凡的生活,开始了卞翎玉观察日常。
师萝衣看得怔然,一想到他失去神力的日子,都是这样过来的,她心里不由生出几分难过。”
师萝衣跳下榆树,雀跃跟上他的步子。”
她搂紧怀里的小竹人,缓缓“哦”了一声:“那你忙。
师萝衣虽然多出了一世记忆,隐约知道自己有个可爱的小麒麟儿子,但她毕竟是这辈子的师萝衣,对于这种小生灵,她完全没办法。
师萝衣回眸看他,阳光下,两人隔着不过三尺距离,可她清晰地感知到了卞翎玉的抗拒和排斥。
本来就无法说出口的东西,在漫长的岁月长河中,更是沉淀为了一柄利刃,动辄鲜血淋漓。
他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半晌,大概实在受不了她这样哭,师萝衣感觉到自己的脸颊被抬起。”
“那你这么晚了在外面做什么?
小十二的归来,受到了所有竹人的欢迎。他是没有发现小竹人不见,还是对她心灰意冷、对和她在一起已经不抱期待?
但有的东西,谁都不敢戳破。这样孤单凄冷的夜里,他略显狼狈。
她清晨坐在井边摸他院子里毛茸茸的小鸡,被卞翎玉看见了,他小气地沉着脸没理她。
怕小竹人真的在哭,她连忙哄道:“哎没事没事,我这就带你回去找他好不好?
卞翎玉的情况渐渐好起来,他的银发一日日变少,重新变成墨色,生命力缓慢地回到了他的体内。”
他沉着脸:“你……”
她抿了抿唇,小心看他一眼:“我是魔修,我们魔修都是这么贪得无厌,为所欲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