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霜不由牵起嘴角一笑,可她眼角一动,凝在眼眶里的泪水便涌了出来。二人对案而坐,默契如初。”
宴海如愿以偿地笑着,靠在他的肩头,听他胸膛擂鼓般的心跳,一如少年时。
他焦灼的眸中闪过一丝恍惚,呆呆立着,一动不动。
恍若回到了幼时在宫中,亦是她抚琴,他舞枪。”
“清河,凉州危矣!他竟贼心不死,仍是要取我凉州。”
“清河,你要好好活下去,无论如何……活下去啊……”
宴海将她扶起,替她拭去眼泪,神情恢复了惯常的冷冽之色。
闻声,宴海空洞的眼眸骤然收紧,身体猛地一缩,颤声道:
“他也来了?只要还活着,就有无限希望。这一杯,我敬将军,愿将军此生圆满,得偿所愿。”
暗地里,辰霜银牙咬碎,掩住抽泣时颤动不已的声线,低声恨恨道:
“掖擎这个畜生……”
来日,等到来日,她誓要为长姐报此仇。
司徒陵开口,幽幽诉道:
“昔年司徒家获罪,一夜倾颓。她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掏出一卷帛,递予辰霜,道:
“昨夜,我趁掖擎酒醉熟睡,从他怀中偷出了这卷凉州布防图。
她的长姐,从小到大,最爱漂亮,怎能容许自己这般模样去面见十年未见的心上人呢。
她收起卷帛,扶着宴海起身,慢慢将屏风撤去。
辰霜垂头对镜一看,朝着镜中人道:
“长姐,我手艺不精,比不上香芝,只能梳成这样。一双秀眉若远山,花钿俏丽,眼眸澄净,仿佛仍是出嫁前的模样。卷帛中他列下机密的计划,即将攻打凉州,掖擎定是允了。
辰霜默默退去帐外,将时空留予久别重逢的二人。”
这一声,迟了十年。
她用胡桃木的梳子一缕一缕梳着宴海浓密的青丝,只盘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其余皆自由地散在她背后,如山间幽瀑,恰是少女未及笄之时的发式。”
辰霜发颤的指尖收拢卷帛,攥紧在手中,一颗心已沉至谷底。我入宫于含元殿前三步一叩首,跪殿三日三夜,圣上始终不允我再见你。”
后脑被一只温柔的手一下又一下轻抚着,头顶传来她轻轻的呢喃:
“天命如此,不必自责。此时相对无言,却更胜千言万语。她轻叹道:
“原是如此错过了。
身长玉立的男子静立良久,闻声微微侧身,回眸相望。她伏在宴海膝上,像幼时那般,低低诉道:
“长姐,是我没用,害你如此。她特地挑选了白底红花的绣纹样式,她的长姐,向来穿红最是明艳动人。
辰霜握住她颤抖的手,将外衫盖在她身上,柔声道:
“长姐,别怕……我帮你梳妆。
琴音杳杳,如泣如诉。
赤红宫墙的那颗梨花树下,翩飞的白梨花簌簌而下,状若满天飞雪,落在少年挥洒自如的身姿之上,亦落在少女又喜又怯的眼眸之中。
其上详细地记载着凉州城的地形舆图,一条条街巷,一道道关卡,如同亲临一般栩栩如生。”
司徒陵心知她去意已决,缓缓走过去,单手将她揽在怀中,低声道:
“公主殿下,容臣僭越。”
宴海摇了摇头,面露惋惜,一时诸般滋味酿在心头。”
辰霜颔首称是。
***
宴海端坐在琴案之上,素手一扬,悠悠抚琴。你该怎么做,可清楚了?
俄而,他声音滞涩,低低唤了一声:
“宴海,我来了。”
辰霜心下猛地一沉,颤抖着双手摊开绢帛一看。
辰霜擦去了她面上的血痕和泪痕,替她换上另一身清洁的襦裙。倏忽间岁月骎骎,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辰霜忍不住泪如雨下。”她伸出裸-露的手臂,四处扒拉着,似是要找什么遮盖身体,指甲在坚硬的地上划出道道血痕,“求你,别,别让他看到我。”
身后的脚步声瞬时停住了,滞在那里不再往前。”
她从案底秘格中取出一红釉瓷盏,对眼前英姿挺拔,眉目深沉的独臂将军,举杯道:
“当年送我和亲出嫁的作别酒,将军未曾出现,谁知,再见已是十年后。”
“我很喜欢。
久之,她收起卷帛,攥紧在手心,眸中猩红,有如啐血。”
“半月后,殿下从长安出发,和亲轿辇,我一路追至凉州,心知再无转机,终是无颜再见你一面。”
“是玄王叱炎的字迹,你看看,我可有认错?
帐幔垂下,一道屏风阻隔了司徒陵和姐妹两人。可,他怎会……他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他替她拂去肩上落雪,并肩看花。
一曲终了,宴海盈盈起身,笑道:
“司徒将军,我想饮一杯酒。
她忍不住将怀袖中的卷帛再度打开,细细扫了一眼。”
宴海轻嗤一声,敛袖冷声道:
“哼,他本就是筹谋多年要替掖擎取凉州,若不是我多番阻拦,凉州早就是他囊中之物。我得知殿下和亲的圣旨已是十日之后。”宴海望着铜镜中面容模糊的女子,没有浓妆艳抹,容色清丽无双。
“是他的字迹没错。只可惜,这杯酒,我只得独饮,不能请你喝了。又听宴海叹了一口气,对她幽幽道:
“长姐无用,被软禁至此,已成掖擎禁脔,束手无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