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直升机已经降停，周围雪都被气流扫空，露出坚硬的泥土面，那上面都是灰褐的草根，被马和羊刨烂了，要等来年开春才生发新芽。

　　已经四点半了，如果是在小时候，是在城市，现在已经放起了新年鞭炮，年夜饭热气腾腾地上了桌。

　　他的掌间鲜血蜿蜒，淅淅沥沥地往下滴着。

　　“我……”

　　“你想静一静，是吗？

　　“你别过来。”商邵试着向她走了一步，看着她脸上细微的反应。

　　天阴沉着，惨淡的太阳光被掩到铅灰色的云层之后，像是日暮。因为看不穿，他每靠近她一步，心都如在悬崖，随时可能万劫不复。

　　从原野的崖上看，世界银装素裹。他分明是失而复得，眼神却反而空洞，瞳孔中的光破碎凌乱，失着焦。

　　“我想你……”

　　她的尾音急遽颤抖，嫣红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大颗大颗。她喜欢吃八宝饭，在蒸笼里一蒸，糯糯的，裹着红豆泥的陷。”她撅着唇，把脸埋向他怀里，天大的委屈。他抿了一口，试温度。

　　雪吸纳着所有的回响，一切声音在这里都显得寂寥，寂寥得不真实。”商邵平静地问，湿透了的鞋袜又被冻上，他的脚尖已经感觉不到冰冷，只有僵硬和疼痛。

　　是谁后怕，双臂交叠得这样紧，按着她的腰，抵着她的背，血洇进大衣的鲜绿色中，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他站着，伸出手去，拭过应隐挂泪的鼻尖。

　　谢天谢地，她还想喝热水。

　　应隐深深地闭上眼，呼吸是微弱的一线。”应隐看向他的身后。她睫毛轻颤了颤，眼眸转开，目光自下而上地定定望了商邵半晌。

　　“给她倒点热水。”

　　这是多么可耻的谎言。

　　应隐将手从温暖的口袋中伸出，从翻立交叠的衣领开始，一点点地抚过、抚平，又将两侧袖子轻轻地拍了拍，扫去雪沫。”

　　应隐垂下眼睫：“我不知道怎么拍，就先走了。

　　她目光定定地看着他，嘴唇和四肢，是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发抖。

　　“别往前走。”

　　他的注意力都在应隐身上，丝毫没关注到商邵痛到蜷不起来的左手。

　　飞行员又跳下了舱，四处望风景。

　　可他明明就在咫尺，就在眼前。”

　　应隐的眼珠子动了动，忆起这一句。她眼中的男人一身肃黑大衣，面容苍白，眼底青黑，因为不远万里，他的身上沾满风雪气息，那么深沉冷冽，沉默时，令人觉得遥远。

　　她垂下眼眸，将手机轻轻地放到雪上。

　　“所以新年快乐。

　　脸颊从苍白到泛红，不过转瞬一秒。”他再次开口，注视着她，紧哑的嗓音不让人察觉它的颤抖，听上去只有坚定沉稳。”商邵继续问。

　　她的心脏，抖得她几乎无法承受。”

　　她不敢置信，轻声地问。”

　　“直升机。这是多么单薄的真话。

　　好像够久了。”商邵朝她伸出手，“到我这里来。最后，她深呼吸，微微笑，往前，平静地优雅地走着。

　　她是冻糊涂了，神思恍惚，又待在他的身边，什么心思心防都不剩，反而任性。

　　眼泪近乎汹涌，她不知道是羞，是愧，是怕，还是辱。

　　“下山就喝。”她轻声说。”

　　吻如南山落雪，落在她的耳廓、她点了微小红痣的耳垂上。”商邵贴着她耳问。”商邵接着问，“不是要拍到四点？”

　　应隐目光不自觉地瞥向手机：“关机了。她的脸红了起来，并非冻的，而是自动升温。过了会儿，她转过身，笑容有些恍惚：“你来了？他会不会觉得她很懦弱，很失望？

　　“为什么？

　　“你的手……”她眼神受惊，为他而痛。

　　她眼眶、鼻尖和脸颊都很红，像是受了委屈。你是很厉害的演员，是影后，不是吗？”商邵眼也不眨，“你的新年祝福，我收到了。

　　晚一点，再晚一点。

　　商邵静了静，将唇抵向杯沿，自己喝了一口后，低下头去，抿含住她的唇。”飞行员受过急救培训，观察了应隐的体温和体征后，判断道：“缓一缓，抱紧她。

　　“你只要别走。

　　“不是我的杯子。”

　　因为她平常的一句喝热水，商邵闭上眼，微微仰起脸时，右眼眶里终于滑下一行泪。

　　怎么回事？”

　　他不敢挪动脚步，因为雪中跋涉的动作太大，怕将她从这种氛围中惊醒过来。”

　　商邵紧紧抿着唇，鼻腔中的呼吸剧烈急促。眼泪那么滚烫，砸进雪里，却是湮灭无痕。她像是做了一件不好的事，被他当场拆穿，她羞愧难当。”

　　应隐迟疑着：“嗯。

　　天开始下雪。

　　应隐裹着毯子，依偎在他怀里，听到他说：“张嘴。

　　“应隐，我就在这里……你不用来见我，我来见你，我来见你。

　　她终于说：“我想你。

　　舷梯降着，飞行员跳下舱，抖开急救毛毯盖住两人。”

　　她听到有人叫她。

　　虽然是草原，远看起伏平缓，但其实坡度陡峭，一上一下都很耗体力。这阵抖逐渐攫取了她的全身，从身到心，从外到里。”

　　“为什么关机？

　　应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僵了一下，定在原地。

　　“她还好，只是有点失温。

　　应隐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觉得骨头缝如上锈僵硬。

　　他比她梦里所见的，要疲倦多了，也英俊多了。从她的视角看，这些路步步惊心，但奇怪的是，她连一丝一毫的担忧胆战都没有。”商邵目光停在雪面。因为她站在这里，预备的是告别一切。

　　雪的气息里，那股充满清洁感的味道鲜明深刻。

　　慢一点，再慢一点。

　　她被商邵背下山。

　　但商邵一步一步走得平稳。

　　彻夜未眠的心脏因为剧烈的跋涉而绞紧发疼，他一手捂住心口，呼吸道被冰冷灼烧，每一口都有一种刺痛。”她笑了笑，唇角轻微上扬。

　　商邵的脚步定了定：“别睡。”她闭着眼，轻轻地说。我回复了你，你看了吗？她目光一动，下意识转向他的手。”应隐抬起眼，隔着距离望他。

　　“告诉我，为什么要哭。”他的手掌在她身下垫了垫，“很快。进入密林，深雪之下只是些羊肠小道，是被马蹄踏出来的，厚厚的腐植层下树根盘根错节，稍有不慎就会滚下山去。那些雪似温柔的光点，在无风也无声的树林里，缓慢地降落在他们的身上。他的双眼一瞬不错，像要用目光锁住她。”

　　“你看上去很累。

　　应隐伏在他背上，两手环着他肩。

　　“下雪了，商邵。

　　“为什么？”

　　应隐吸了吸鼻子，纤薄的掌尖被冻得红红的，自温热的眼底抹过，抹去眼泪。

　　别那么快就走。”

　　“为什么不知道怎么拍？”商邵撤下抚着应隐额头的手，沉稳吩咐道。

　　下一次再来玩。

　　“应隐。

　　应隐微微撇转过脸。”

　　她轻点了点头，手又拢回了大衣口袋中。

　　血一点一滴地渗进雪中，如野浆果。”

　　“你离我太远，我怕来不及。

　　他答应了要托住她的。抬眸望向他时，却没成功，因为她被他一把抱进怀里，死死的，紧紧的。”

　　她紧蹙的眉心皱得更深，杯子都抵到唇边了，她却把脸撇开：“不要。她笑起来的模样那么好看：“没有一部戏是简单的，你太当回事了。？……别走。”

　　“我不睡，我想喝热水。”

　　“你坐飞机来的？

　　应隐这次怔了一下，眼睛轻眨时，从死境的恍惚中清醒过来，脸色倏然变了：“……商先生？

　　应隐抬起手，像是想抚摸他的脸，下一秒，手腕连着柔若无骨的掌一同被扣住——商邵将她的掌心贴在脸侧，垂首吻了下去。”商邵斩钉截铁地说，“你忘了？

　　“怎么离片场这么远？

　　脚印旁跟着一串血迹。

　　她不回答，商邵却已经走到了身边，只离她一步之遥。

　　“到我这里来。

　　如此方式一口一口喂完，最后一点时，应隐呛了一下，咳嗽起来，将游离的魂咳回了身体里。

　　“因为你昨天晚上跟我说，这部戏拍得有点难，你觉得累。

　　为什么？

　　“可是今天是新年。

　　可是天色太暗，他看不穿。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只有一串深深的脚印。在你别墅的门前，你答应我，我也答应你的。这样美丽，她已看够。她不想它被摔坏，里面还有许多重要的东西，还是la base的地址要让俊仪看到。”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要紧。她的身体里一蓬一蓬的热度上涌，令她抖得厉害。”

　　“我说过了，只要你开口说难，我就一定会来帮你。

　　冰冷透了的身体，都随着他的靠近和这些眼泪而变热。

　　好可惜，她还不知道，他为他们孩子取的是什么名字。”

　　应隐在这一问中滚下眼泪。

　　不锈钢色的保温杯足有一升的大容量，飞行员用杯盖当容器，注入热水后递给商邵。

　　“他们要我拍吻戏，我拍不好……”眼泪渗进她紧抿的唇缝中，“我想你了，我想去见你……”

　　一丝呜咽狼狈地泄出，她终于大声哭出声音：“商邵，我好想去见你……”

　　“我就在这里。

　　他的心落了回去，落到了坚实的平安处。是提前收工了，还是你翘班了？舌尖根本不用撬开她的齿关，应隐已经自觉地张开了唇。

　　热水在两人交融的唇中带着丝丝的甜，顺着她的喉线熨帖到身体深处。”

　　“怎么？她那么放心，心跳平缓，嗅着他颈间的气息，像是脱了力般，缓缓闭上了双眼。”

第80章

　　因为在冰天雪地里待得太久，应隐近乎失温，身体虚弱得不像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