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叱炎舒怀一笑,伸手抚着她涂了厚厚脂粉的面,勾指在她鼻尖轻轻一弹:
“巧言善辩。”
确实很好看。
一双柔白的小臂已交叠在他劲瘦的腰际,指尖灵活地一动,替他解下了革带。为首之人的氅衣下,露出内里一角赤色的云锦缎袍,毫无表情的面上,那双狭长的凤眸亦在与她对望,似含薄怒,隐忍不发。”他凛起剑眉,淡淡道,“帝王之道,在于平衡。巨大的潮水一般的悲哀朝她涌来,将她淹没。
辰霜怀中剧烈的心跳在这一刻几乎停了下来。颔边新剃了胡茬,露出干净利落的下颔线条,衬得整个人不同与以往的俊逸英气。
革带上的利器坠落在毡毯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声响。
算来已有小半个时辰了。
算得上俊美无俦,只是……
只是,完全不是她心底那个人的样子。她心下一沉,面上的笑意不减,她从榻上起身,推开眼前恣意的男人,挑眉道:
“莫急。
他深吸一口气,似是能感到一股新鲜的气息,纷纷涌入鼻腔。
她明明感到了他怀里藏着的那硬物,是一柄匕首。她心中隐晦的期许在这一刻燃尽,化为灰烬。
“怎么了?”
叱炎似是早有预料,盯着她,笑得道:
“我既应了你,自不会食言。你可是还在怪我绝情?”
他柔和的眼中似是溺着光晕,又道:
“父汗自小培育我,用心良苦,我本不该违逆他,对任何人揭下这副面具。不怕我害你,为她报仇吗?”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径直伸出手,按在了那副玄铁面具之上。”
辰霜敛下先前锐利的眸光,抿唇道:
“那你还要娶我?
她却非要勉强,非要满怀希冀,孤注一掷般地去追求那遥不可及的一丝可能。
脚步停下,她的一颗心随之悬在了喉间。
草原繁星纷纭的夜空下,祭坛的篝火蓬勃燃起,与星月争辉。
他若真的是那个人,又怎会装作不认识她?
腰间的蹀躞革带随着走动,铮铮有声。她双肩一颤,颓然倾倒在榻沿。他喉结微耸,幽声道:
“娘子不也是?叱炎有些纳闷,埋头凑近她,低声问道:
“可是我的样貌吓到你了?”
辰霜被他毫无顾忌的目光看得有些面上发烫,她沉心定气,问道:
“你是何时发现的?在他不解又疏离的目光中,她迅速敛神,自嘲般笑了一声,极其冷静地问道:
“大可汗勒令你终生不得摘下面具,是因为,你是汉人吧?
其后,她被送入喜帐,新郎则被几个亲卫将士们拽了出去豪饮。
“新婚之夜,夫君仍是要利器傍身,是怕我趁人之危吗?”叱炎察觉到她给的阻力,瞥了她一眼,道,“又不想看了?若是他知道我的身份,还会心甘情愿视我为主,听命与我吗?
叱炎见她神色悲戚,眉心骤然蹙起,幽幽道:
“可我今日,偏要你看个清楚,我究竟是不是他。在忐忑不安的心跳下,手臂缓缓垂落,眼前的玄色如乌云般渐渐消散。这柄匕首,从此便可扔了罢。”
叱炎微怔,抓着她的细腕松开来,默默颔首道:
“我本是奴隶出生,自小在王庭生存不易。
而这双极其相似的眼,也因长在了毫不相近的面容中被冲淡了相似的光华,全然没有那个少年的影子。”辰霜噙着笑,目色却泛着一丝寒。
她微微抬首,迎上来人灼热的目光,与他对视。”他敛起赤色的衣袍,捋平上面凸起的褶皱,神色极其平静,好似在说一件稀松平常之事:
“你以为,那日你可以那么顺利逃出我的帐子,跑去牙帐的大可汗寿宴?岂料你如此龟速,那我便等不得你了。”
辰霜冷眼看着他,涂了鲜红口脂的嘴角溢着极淡的笑意,道:
“所以,你就一定要除掉可敦,我们大唐的公主。
叱炎今夜着一身赤色开襟喜服,腰配雕金的蹀躞革带,墨染般的长发高高束成发冠,遵循汉制。”
叱炎抚着她泪痣的手一滞,道:
“娘子心思过人,有妻如此,我心甚慰。”
辰霜心口一跳,迟疑道:
“你……”
叱炎浅笑,清俊的容色带着三分得意,三分宠溺,对她轻轻道:
“没错,我早就知道你是可敦的人了。”
叱炎微微偏过头,看了她一会,低声道:
“我其实,已是对她手下留情。他浓长的眼睫扫过她的身影,掩住今夜身着喜服,浓妆之下格外美艳的她。夫君的真容,我今夜是否可先得以一见?
在她出神间,他已轻轻丢开了玉如意,与她并肩坐于铺满滑腻红绸的喜榻上。当日我带兵入内,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收回思绪,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向她走来。一道惊雷在喜帐上空炸裂开来。
“终于发现我不是你那个情郎,后悔了?不说其他人,就拿葛萨来说,也算是高贵的内九姓贵族。
辰霜不语,想要抬手去抚摸他的那双眼,却被他紧紧钳住。
她身形猛地一颤,神情僵涩,眼眶中似隐隐浮着水光。
喜烛在这一刻“啪嗒”一声垂下泪来,在烛台化成了一座孤绝的泪冢。
喜帕揭开的一刹那,他恍惚了一下。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如在徘徊,又带急切。
她心中安定了些许,转眼间已来到了祭坛上。”
辰霜故意用葱白的指尖挑弄着他垂在胸前的发辫,轻声道:
“我看未必,草原上以实力服人,与是胡是汉有何干系?
他将真容呈现在她面前,毫无保留。
叱炎只轻笑一声,俯身将她压在榻上,一手抽去了她的腰带,喜服散开,衣料柔软如云,勾勒出其下隐着的起起伏伏的姣好身段,淌在榻上如一汪春水一般烂漫的美态。
他愣在那里,像是一时沉浸在七情六欲的幻海之中,不知该如何言语。为了你,给她留了机会了。
义无反顾,势在必行。
眼底下出现了一柄白玉如意,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紧了,缓缓挑开了覆在她面上的喜帕。”
辰霜遽然回过神来,她凝着泪,低眉道:
“没有。我花费了多年拼死之力,才到了今日之位。”辰霜内心嗤笑一声,挑起尖细的眉峰,道,“大可汗运筹帷幄,扶植你崛起,不也同时利用可敦和希乌等人制衡你,不是吗?
帐外突然电闪雷鸣,将帐内照得有如白夜。特地留了时间让你给可敦通风报信罢了。是英雄,人们自当敬之。
一个是灿若天边云霞,朝气明亮的少年,一个是深陷在黑夜里残忍暴虐的嗜血狼王。狼群中有黑狼白狼,白狼难道就当不得头狼吗?但对你,独独想破例一回。
她又朝他靠近一分,那双纤手又攀上来,笑着正要解他的衣襟,在他怀中似是摸到了什么坚硬的物件,微微蹙起了眉。有那么一瞬,她甚至希望,他永远不要摘下面具,她也永远不想看到他的真容。”
语罢,他五指一抬,面具陈旧的勾鞘一散,整副面具随即掉落在他掌中,与他的脸已分离了一寸之距。
意料之中地,她早就在心底深处明了,这本就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玉砌一般流畅的轮廓,五官分明,鼻梁高挺,眼窝深邃,微须的下颔如刀刻,清隽而冷峻。
辰霜错开那人的目光,朝前走去,一身明紫胡裙的帛罗郡主立在祭坛下,见她走近了,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叱炎侧身,凝望着眼前的红衣女子,狂喜之中存着几分克制。
辰霜急急望向那道银色的弧线一闪而过,再难觅踪迹。”
“我定会守口如瓶。
叱炎蜷起指尖,抬起她低垂的玉面,柔声道:
“谁让我动心了,愿赌服输,只想赌这一把而已。”
他有整整一夜,以及往后每夜的光阴,何必急于一时。她不禁暗自腹诽,真是个戒心集极重的人,平日里多番亲热之时,亦不肯卸下利器,今日,连新婚之夜都要带武器上榻。”
辰霜未动,他也未动。
经过萨满冗长的祈愿,新郎与新娘向天神三拜,礼成。
一时间,两人皆无言语,好似心意相通,又似各怀心事。
此时此刻,由衷的喜悦满溢在他沉闷的心口,犹如失而复得,犹如久别重逢。你,很好看。
她的手不由自护拽住了他抬起的小臂。她百无聊赖地捻着喜帕上纷飞的穗子,忽然听闻又一阵更疾的风吹过,缠着红绸的帐门“哗啦哗啦”声响。
辰霜的心在这一刻揪紧了。”
话音未落,他便从她腰间收走了那柄银雕匕首,往帐外一扔。我只有除掉其他狼,才能成为头狼,我所作所为,自保而已。”他嘴角衔着似有似无的笑意,道,“从你一开始以情酒诱我,我便有猜测,你是可敦的人。草原上,只有弱肉强食。可我现下赌赢了,便能赢得你今夜嫁我为妻,如此豪赌,也是值得的。更又怎会做了回鹘玄王,为虎作伥,要夺凉州?”
叱炎漫不经心用手指挑动着喜烛摇曳的焰心,好似感觉不到烧灼的疼痛。”叱炎冷冷地看着她目中的光,从惊惶再到淡漠,最后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失望。这一幕,眼前的女子,她眼底的泪痣,与他经年长久的那个梦重合在一起。
叱炎回神抬眸,望着女子红衣似火,笑颜盈盈,羽睫闪闪,一只纤纤素手正勾着他的玄黑革带,一把扯下,甩得远远的。”
“你以为,寿宴那日我为何姗姗来迟?
“你不如是在问我,是何时对你动心的么?
原来,除了这双眼,如此精致的五官与那人并无半点的相似。
叱炎想起怀中之物,猛然按住她的手,勾唇一笑,道:
“不急。许是喜宴上饮了些酒,他蜜色的肌肤泛着微微的酡色,一贯的沉毅中带着一丝轻狂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