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女说得如数家珍，神神秘秘道，“贵人心头那几道小伤疤，看起来，就像是取心头血之时才留下的。”本是打算闭门关店的医士从铺前的草药堆起身，迎了过去。”

　　如此作比，倒也不是全无道理。我看掌事的行过几次那医术。”叱炎低低的嗓音在耳边。

　　辰霜叹服间，忽感腰际一阵暖意，透过纱衣传入内里。以殿下之才，未必不能分一杯羹。本来烧在身上不危及生命还好，这个不幸的，脸上竟烧成这副模样。”辰霜心虚，自是要出言回敬一句。

　　本也算是个俊俏男子，这么一遭，几近毁容了。”

　　辰霜一下子怔住了。

　　医士放下手中伙计，请二人落座。

　　甘州城乃胡汉交界之所, 素来繁华，不输京都。”辰霜深吸一口气，凝视着眼前一身胡服飒飒的男子，缓缓道：

　　“如若大可汗不信你，殿下不如和我回凉州去。她们都装作没看见二人似的，离得远远的。

　　“你心里藏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望着街上熙攘来去的人群, 当时在凉州寻常可见, 如今总觉恍若隔世一般。

　　在草原上待了数月, 回到中原, 顿觉有陌生之感。

　　她话音未落，忽感眼前如夜色荫蔽，那道漆黑的面具贴了下来。天干物燥，一不小心便会燃着了。

　　他向她走近了一步，穿着墨色革靴的长腿从袍边里伸出，贴在她扬起的裙角间，低低笑道：

　　“你这是要本王入赘？”

　　“贵人不妨想想，等你那道伤好了，表面就回长出新的皮肉，那新长的皮肉自会与原来的有所变化。我看看。

　　“这可如何是好，我夫君今后如何见得了人呐？

　　她抬头一望，面具下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正与她四目相对，饶有兴味。

　　“我夫君被炭火所伤，半张脸被烧着了。

　　这狡狐的如意算盘，倒是打得响亮，怕是狐狸尾巴快藏不住了罢。卖炭火营生之人，急于出手囤积之物。

　　她究竟是为了救何人，取的心头血？”

　　“不好好养伤，一日来净帮我想了这些，嗯？还回王庭吗？

　　口中滋味，漾在心头。

　　“没想什么。

　　掌事医士上前用指腹按压了几下男子烧伤的面，查探一番后，对那女子道：

　　“夫人不必担心。只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痊愈之后，令夫君的容貌或有变化，你可能接受？

　　历来将帅失和，只有两种结局, 重归旧好或是脱离自治。”

　　“是有的。因其地理位置, 八面通衢，有胡商汉客, 在此地往来不绝。”

　　从外头冲进来一男一女。

　　“大人有所不知，对我们医家而言，处子心头血是一味极好的药引。

　　若是能拉拢玄王叱炎归附大唐，回鹘便少一员猛将，凉州不仅多一分助力，还多一分安稳。”

　　掌事医士得意笑道：

　　“夫人一试便知。快给瞧瞧……”那女子看起来年纪轻轻，受了惊吓，边诉说边哭得梨花带雨。男子双手掩面, 痛嘶不已，女子布裙荆钗，正扶着他，满面惊恐，对堂前忙碌的掌事医士高声唤着。出了此等大事，玄军中怕已令他焦头烂额。”医女摇头叹息道。

　　闻言，叱炎直起身来，睨了她一眼，心下生笑。

　　室内还未燃烛灯，漆黑一片。”

　　叱炎瞳孔一震，身形凝固在瑟瑟寒风中，身侧的双拳渐次握紧。但以殿下之为人，就算再怎么受激，又怎会下手诛杀大可汗派来的使臣？”

　　辰霜不知中计，顾自说道：

　　“啜特勒虽可恶且行事毫无章法。”

　　“若是我本就心狠手辣，看不惯就要杀人呢？”叱炎背倚在门后，笑着问道。

　　那封陈情信已送入牙帐，至今并未有回音。

　　那男子缓缓松开掩面的手，众人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心中皆是大惊。”

　　叱炎挑眉，反问道：

　　“认证物证具在，你就那么信我的清白？

　　“大可汗可有来话？人的皮相本就是表里肌肤，是可轻易变化的，但是唯独骨相万般变不得。

　　“殿下接下来有何打算？

　　男子的左半边脸，布满烧灼的血肉，凹凸不平覆在脸上，狰狞万分，有如异兽。

　　也不知, 这几日叱炎去哪了。大唐立国以来，圣上向来惜才，任人不分胡汉，世代皆有也有不少胡人名将，官至一品的都大有人在。”

　　他神色了了，语气却有千钧，道：

　　“无论此事之后大可汗如何看我，信我也好，不信也罢，我必得给所有人一个说法。

　　辰霜见人群涌了过去看热闹，一时好奇，问身旁照看她的医女：

　　“怎么回事？

　　辰霜见他风尘仆仆，问道：

　　“这几日，殿下可是去安顿玄军了？”医女犹疑道，“看着像是……”

　　“像是什么？”

　　叱炎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叱炎见她与自己心意相通，颇有几分得意之色露在面上，食指轻轻刮了刮她扬起的鼻尖。”

　　他微微俯身，面具轻抵着她的额头，问道：

　　“你们中原的皇帝敢用如此背信弃义之人吗？

　　“在想什么？

　　叱炎心中一动，问道：

　　“你可看得出，她这疤痕是怎么来的？

　　辰霜自认也算精通医理，可对那名医士口中所言的西域秘术是闻所未闻。

　　“殿下……”是她有失考虑了。

　　“这是怎地了？

　　“殿下必不会如此愚笨。”叱炎有些急不可耐，不由上前一步，听个仔细。

　　辰霜在榻上躺了数日，终是恢复些许神气。”叱炎也未追来，只是与她隔了一步之距，抱胸而立，定定望着她。

　　叱炎将扣在腰际的一排短刀卸下，置于案上。

　　“殿下连真容一直藏着，不显山不露水，何故要求我对你毫无保留？”

　　眼前的男人说话间神姿高彻，铁骨铮铮，竟连语气都与那个少年郎有了几分相似。”辰霜沉吟时，未觉他已到身边。

　　她的气息瞬间乱了起来。”

　　她方才已想了许久。”辰霜摇了摇头，正色道，“定是有人故意挑拨离间。

　　“杀死啜特勒的那支黑羽箭，必不是殿下安排的。若是叱炎就此离开了回鹘王庭，他能去哪儿呢？

　　相同的话语，她的少年郎也曾言及：

　　“男子汉大丈夫，行事但求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心。”

　　“这疤痕看着有些年头了。接着，唇齿间一阵滚烫，如着了火一般。

　　辰霜久卧之后，觉得头脑有些昏沉, 便下榻出了内室。

　　辰霜立在门外良久，忽闻一声惊呼：

　　“大夫！她问身旁的医女，道：

　　“这世上真有能让人容貌变化的医术吗？二人相距极近，两道身姿，一颀长挺拔，一单薄窈窕，在地上投下的光影连成一片。

　　医馆日常客流不断, 透过屏风，听闻室外之声, 可见街上来来往往的热闹。”女子不住地掩面而泣，哭得肝肠寸断。”

　　女子拭去眼泪，将信将疑道：

　　“大夫说的可是真的？

　　辰霜心中一动，朝屏风外望去。

　　叱炎堵住她的娇唇，浅尝辄止后，松开来，轻舐嘴角。我绝非背信弃义，临阵逃脱之人。我这儿有西域秘术，加之草药，不出半月定能让令夫君复元。大夫, 快, 快看看我夫君。”叱炎轻笑一声，轻拽着她入了内室。她退了一步，瞥了一眼各自散去的众医女。”她追问道。

　　如此双全之法，何乐不为？”

　　“贵人有所不知，近日孟春，天气回暖，炭价低贱。

　　他并不答，只是盯着眼前人说话间翕张的樱唇，顿觉有几分口干舌燥。如今想来，她如此遮掩，必是有古怪xvzl。与胡地的榷市, 一般就开在甘州城中。几个医女为她束起了一道屏风, 让她在内室平卧养伤。之后玄军反抗，也不过是为了自保正当防卫罢了。”

　　那女子愣了半晌，终是点头答应了。如若我不作解释，随你到了中原，那与逃逸的钦犯何异？

　　“伤好了，嘴利索了？

变脸

　　初春之季, 入暮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