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后的打算，最坏的结局，不过就是如长姐这般，以身稳住回鹘，以命求得解脱。

　　方才，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从身上褪下他的玄袍，拾起喜服, 一襟一扣地穿戴齐整。他浑身浸没其中，是心间唯一的慰藉。他暗自在心中立誓。

　　他从她手中接过玄袍披上, 重敛袍衽, 衣上还有她余留的体温和幽幽散发的体香。

　　众人走得战战兢兢，小步挪移。

　　她是大唐的和亲公主, 他是回鹘的接亲将军。”

　　“公主殿下放心，其实在胡人眼里，汉人女子的长相分不出多大区别，尤其是，浓妆之后。

　　他多么想走上前牵起她的手，携手并肩带她走过这条险象环生的歧路。

　　窄道上，脚底皆是碎石、枯枝遍地，仰头目见嶙峋怪石，且雨后路上极其湿滑，壤土黏腻，稍有不慎，便容易失衡滑下陡崖。

　　“不是梦，我不会让它变成梦。

　　她为了避开司徒陵探寻的神情，还有其余众人见了二人好奇的眼光，飞快地小跑几步，跟着大部队来到一条蜿蜒而上的窄道底。她惊道：

　　“这怎么行？”司徒陵淡淡瞟了一眼她，又飞快地收回了目光，眼不斜视，带着她朝前走去。强烈的日头化作光束照下来，给峻峭的崖壁镀上一层金光。”他将她垂落在侧的小手捻起，十指紧扣，正色道：

　　“待我此间事了，无论你是回鹘可敦，还是陇右军师辰霜，或是大唐公主清河，我一定再三书六礼，明媒正娶，迎你过门，从此让你可在日日夜夜，人前人后，都能光明正大地唤我夫君。

　　“原是为此……”长风绷直的心弦忽感一阵颤痛，紧接着问道，“你说的办法，可是以色侍人？锦囊里我所配的这一点药量极小，只要不是多年佩戴，只数月不会对身体有影响。”

　　话音未落，他利如薄刃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去，葛萨自觉失言，慌忙垂头闭了嘴。

　　可他只能紧紧跟在她身后一步之距，眼中只余一角翩飞的赤色衣袂。

　　快要到崖顶之时，山道越发陡峭，道边连挡护的巨石都少了，一眼可望见黢黑幽深的崖底。

　　而最后食言之人，反而是她。”

　　清河一惊，心下渐渐被浓雾般的愁云弥漫，喃喃道：

　　“那么快……”

　　他似是叹了口气，只是叹音幽不可闻，淡淡道：

　　“我知你此行前往回鹘，是非去不可。

　　如此隐晦而又简单的希冀，对她来说，本是唾手可得，却又难如登天。”长风捧起她低下去的小脸，像是小心地捧着一颗晶莹的朝露，郑重道：

　　“清河，你等我。

　　见他沉默不语，神色紧绷，她嫣然一笑，道：

　　“不必担心。

　　她深知，只要是他从前说过的话，无论如何，他都一一做到了。

　　她重绾青丝，重披喜服，神容端肃。

　　他心念道，她如此心愿，他此生定要为她达成。

　　多么希望, 她能够穿着他的玄袍走出去。

　　厚重的镶边领缘掩住了雪颈上他日夜落下的吻痕，隐藏起他在她身上肆意的证据。

　　他厉声道：

　　“我决不允许。”

　　她垂下了明光闪闪的眸，黯然道：

　　“在这山洞中，总觉得是场梦。

　　长风望着眼前的女子，娇小的身段, 撑起庞大的喜服, 一步一步走向他的迎亲队伍。

　　我定要以河西萧氏长风的身份，娶你为妻，圆你所愿。

　　俄而。

　　司徒陵悠悠的话音传来：

　　“众目睽睽，你多靠近她一分，她就多一分危险。之后，又拢起丝缎般散落的浓密青丝, 一丝不苟地重新绾就，那枚凤鸾金钗牢牢刺入墨黑的发髻中, 逆光下, 光晕一晃，亦刺痛了他的眼。

　　喉中如烈酒烧喉般苦涩。

　　“公主殿下小心。

　　洞外传来甲兵重戟列阵之音，整齐有序的脚步声踢踏而来。”

　　只恋洞中缠绵悱恻的流绪微梦，哪管洞外血雨腥风的无望天地。他已渐渐走在最后面，凝视着眼前的那一片绝美的赤色化为一个小点，没入了崖顶日光的光晕之中。”

　　长风不语。

　　他重声禀道, 似是在向唐人面前扬威：

　　“殿下, 偷袭的祁郸人已尽数剿灭。”

　　见她低眉不答，他的面色骤然沉了下来，猛然一掌捶在岩壁，震落了数滴积水，如骤雨倾盆，倏倏而下。

　　他不由目光下敛，将她的小手在掌中攥得更紧了。”司徒陵沉稳的音色入耳，警惕的目光却落在他身上。

　　眼看着她走得驾轻就熟，一步一步，一双莲足在碎石泥地下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甚至连下一个弯道口都仿佛了然于心。他正要抬手扶住，却有一只青灰色的袖手先他一步，抓住了她虚浮的手臂，扶稳了。

　　他想着她一向惧高。

　　训练有素的玄军黑压压一片, 如堰塞的潮水堵在了崖底促狭的洞口。

　　他似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我只想有朝一日，不受身份和地位的限制，能在广阔的天地间自由地来去，依照自己的心意而活。

　　他呼出了一口气，心下却并未舒畅些许。俘虏百人，马匹数十，请殿下稍后过目。众人就是沿着这么唯一一条崎岖窄道下到望断崖底。”

　　他说话间容色端重，威仪逼人，言辞恳切，仿佛仍是那个意气奋发，一诺千金重的少年郎。

　　哪怕此前曾密不可分, 此刻之后, 亦只能相隔有距。

　　长风停了下来，仔细辨听后，反身紧紧环住她的肩，久久不松手，只是低声道了一句：

　　“他们要找来了，已快到了。”司徒陵朝清河走来，单膝行礼后低声对她道，“我们找了殿下一天一夜，为防殿下遭遇不测……香芝姑娘已代替公主先行前去回鹘王庭。

　　“公主殿下，属下守卫不力，罪该万死。这么简单的道理，玄王殿下不会不懂吧？

　　仿佛在告诫他，以他目前的身份，不可僭越，不可妄为。

　　一前一后走向洞外前方早已严阵以待的玄军阵中。”

　　抬首又瞥到他阴沉无比的面色，不由问道：

　　“殿下和公主都可有受伤？

　　情之所至，不计生死。

　　长风快走几步，跟在她身后一步。”

　　清河看到司徒陵走过来，下意识用宽大的袖口掩住了颈侧。

　　长风脚步停滞，五指紧握成拳，伸出的手臂收回，覆于身后，一言不发。只是不知，出了这山洞，还需多久才能与你堂堂正正地在一起。”

　　长风一怔，明白过来后一笑，俯身去挠她的腰，让她止不住地在他的怀中花枝乱颤，嘤声连连求饶。

　　他再着玄袍，再提陌刀，面色沉定。

　　越到崖口，天光已越来越亮。

　　一想到曾经那桩沉痛往事，虽知他还未记起，但清河难掩目中哀戚之色，幽幽道：

　　“我从未想做什么可敦，更不想做什么公主。”

　　“我已月余不曾回到王庭，但时常听闻线报，大可汗酗酒数月，一日酒醉摔断了腿，无法下榻行走。

　　“你这只狡狐啊……”

　　……

　　“啾——”

　　忽闻洞外传来一声高昂的鹰唳。死都不怕，她又有何惧？

　　虽千万人，吾往矣。

　　葛萨上前，屈膝在地, 他身后一众甲兵随之一同齐齐跪倒。

　　前面的她踩在脚下的山石稍一松动，她身形趔趄，往后一仰。

　　可他此时只能敛下眸子，暗藏隐晦的希冀, 指骨攥紧手中的陌刀, 朝恭候多时的军队走去。只要你还未正式成为可敦之前，此事仍有转圜之法。”

　　无论艰难险阻，无论歧路曲折。

　　他虽心下生疑，脚步仍不敢有一刻懈怠。

　　是他养的那只黑羽白头的海东青。

裂隙

　　洞外天光破晓。他口中凿凿，许诺的话语却令她心间酸涩不已。一起坠崖无事可真是万幸啊。

　　所幸，有他为伴，这条路，也不算太过难熬。”

　　闻言，长风心中了然。”她上前，抬指轻轻点了点他下颔新生的淡青胡茬，红着脸小声道，“若是没有它在，我怎会任由你胡来，坏我家国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