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眉沉沉, 概因他眉骨高耸, 眼周笼下一片浓郁的青影, 看不清神情。”
到底无意为难冯玉贞,他只瞥了一眼寡嫂不自然的神态,没有深究,冯玉贞这才把它捏在掌心里,立马收进厢房里。
砖房到底老旧,几十年的东西了,崔净空再得力也没法把整个房子翻修重盖一遍。
那两个男人走到栅栏那儿就停下不动了,只有钱婶子走近。
等到月底那天,再不说兴许周芙就要来了。
她言语恳切道:“婶子,我实在没再嫁的念想……您别叫我为难了。”
崔净空语气极冷:“那嫂嫂想让我怎么做?早上,冯玉贞和崔净空坦白,眼睛盯着桌角:“空哥儿,我最近认识了一个和你年纪相仿的姑娘,待会儿她就来,你们见个面罢。
于是钱婶子细细把赵阳毅的身世跟她掰手指头念一遍,这些事钱永顺早就同她在牛车上说过。”
这又没话说了,冯玉贞叹一口气,打算和他摊开说明白,不必在她身上浪费功夫了。钱家给崔净空赔礼道歉,便宜处她也占着,他们给砖房添置的桌椅都在屁股底下呢,她狠不下心把人拒之门外,只得无力点头。所谓的谦卑有礼、清冷疏离, 都不过是一张张可供摘换的面具而已。
一方面毕竟黔山村是自己土生土长的地界,对一个崭新环境和不知善恶的邻里抱有未知的畏惧;其次,倘若要搬去镇上,还要置买新的住所,从哪儿来的银子呢?
然而崔净空透露出的情愫又并非是一场梦,由不得她自欺欺人。
钱婶子抬手将人招过来,赵阳毅心中有些紧张,离上次见面又过了一个多月,他总忧虑自己落后别人,求到钱永顺他娘这儿,想着不若正式见一面。
饭桌上不好开口,两相困扰下,周芙送她回家的路上,冯玉贞才斟酌言语道:“阿芙,我那个小叔子兴许……兴许心里有人了。
冯玉贞听了半晌,她理智意识到这人除了相貌可怖一些,各方面都不错,至少比崔泽当年的条件要好上不少。
冯玉贞立马明白钱翠凤这一趟的目的,登时头皮发麻,恨不得就当没看见躲进屋里,把门合上才好。他天赋异禀,很小就懂得如何展露出让对方适意的个性,以此谋求所需。
她情感复杂,难以把握,她一方面觉得或许自己是自作多情:说不准小叔子对她只是临时起意,现在有人想找他相看亲事,她身为对方长嫂,理应操持。”
冯玉贞干巴巴道:“赵大哥今日不在镇上干活吗?”
话音刚落,她忽地感受到一阵寒意,抬起眼,却见崔净空放下了手里的书卷,他怒极反笑,唇角的弧度却很嘲讽:“嫂嫂什么意思,大可说明白些。
*
过了两日,周芙趁早来村西叫她,说是家里备好饭菜,只等她中午赏光过去。她喜欢什么,什么容易令她放下心防, 他就伪装成什么模样,这本来对他也不算难。
赶过去正是晌午,周家人瞧着都是很纯朴热情的人,约莫是她在场,周父闷头扒饭,周母倒对她很殷勤。
当晚崔净空回来,小木兔还扔在桌上,他拿起把玩了两下,不动声色问道:“嫂嫂,这是什么?
好在周芙只顾着踩脚下的积水坑,她浑不在意:“玉贞姐,你别听我娘的,我可对那个秀才半点意思也没有,不过就是娘非让我去见见,说得我耳朵都起茧了。
28 ☪ 28、让她走 ◇
◎抱上灶台◎
“我、我……”冯玉贞被问得慌了神:“她就只是来看一看。
这不是在耽误周芙吗?
面上犹如风狂雨骤, 万里晴空霎时间卷起飓风,天昏地暗地压下来。
可奇怪的是心里就是无波无澜,一想到上回还被小叔子撞见,那张玉面浮现在心头,她更急于摆脱此事。
他进门时显得那扇门都成了窄条条的一个缝,赵阳毅心里一紧张,ᴶˢᴳᴮᴮ面上就绷起来,黑着的脸跟训他以前手底下的兵似的,气势太盛,冯玉贞甚至被吓得后退了半步。
冯玉贞忽地想起那位十年后位高权重的崔相, 他站在私牢里, 手背缠着三圈乌鞭,血液顺着他脸侧滴落时的情景。”
在伪装这方面上, 崔净空堪称无师自通。几场急雨下来沿着瓦缝向下渗水,屋里潮乎乎的不透气,冯玉贞一等天晴就要赶快把被子抱出来晾晒。”
崔净空嗤笑一声,压了一下耳朵,那兔子立马高兴得往前一蹦:“他送你这个做什么?
她虽然嫁过一回人,可和崔泽成婚前也不过只见过两面,能把对方的脸看清都不易,真正的盲婚哑嫁,遑论两人独处聊天了。”
她侧身,下巴往远处一抬,冯玉贞就和赵阳毅的眼睛不经意间对上了,他浅灰色的左眼犹如鹰隼,紧紧盯着她的脸,冯玉贞忙不迭收回目光,只觉得如芒在背。
冯玉贞推脱不了她的好意,再加上性子内向,很少去旁人家里做客,心里还是新奇,便提了一篮小菜园里绿油油的葵菜。可此事涉及叔嫂背论一事,她万不可能脱口。
她平日里不爱出门,很招一些小动物喜欢,又心怀善念对待它们,于是附近猫猫狗狗多了便很热闹,树上的幼鸟也渐渐长成拖着黑色尾羽的大喜鹊。”
她这话说出来都臊得慌,白面皮蒙上一层羞赧的红晕,只觉得自己很是虚伪无耻。我只去见一面,就当走个过场,谁也别放心上。
加上她和冯家事情一出,一些搬弄是非的流言蜚语传到两人耳中,崔净空前些日子问她,要不要搬去镇上住。
她很有兴致玩了两下,想到这必然是赵阳毅费的心思,又觉得平白辜负了人家,一时间也失了兴趣,只把东西摆在那儿,先去院子里把鸡崽都赶回笼子里。
可崔净空在她面前从没有这样盛怒过,平静的面具霎时间碎裂,沿着缺口露出一角内里。
在冯玉贞面前同理, 冷淡讥讽也好, 柔情蜜意也罢, 他很少这样费尽心思去细细揣摩一个人。”
可钱婶子面色瞧着比她还难做:“贞娘,我也不瞒你,他对你有意,这段日子找得勤,很是诚心。
她话说到这一步,冯玉贞也不能再推脱。坐在这儿任她看?”
冯玉贞也没法子,只好告诉她崔净空月底歇假,那两天白日才在家,让她到时候再来。再说他是老三师父亲外甥,我也不好驳人面子。
赵阳毅却像是预知她即将要说的话,突然开口:“妹子,你先别着急给我答复,今天你记住我这个人了就成,咱们日后再相处就是。
两张阴沉的脸顿时跨越时空重合起来, 一颗心高高揪起, 冯玉贞猛然意识到她出了大错。”
人家既然都开口了,她便如实答:“韭菜配粥。
冯玉贞是得过且过的人,不把她逼悬崖边上是宁愿不动的,也从没想过离开此处。”
冯玉贞这才想起来居然忘了把这只兔子及时收好,她目光闪烁,只想掩饰过去:“钱永顺送来的小玩意。”
本来赵阳毅该被领着去见冯玉贞爹娘说亲,可村里传遍了冯玉贞刚和冯家一刀两断的事,虽然不合适,钱婶子也只能直接来找她了。
钱婶子叫她再考虑考虑,冯玉贞把这一行人送走回屋,拿去桌上的小木兔,上面画着圆眼睛和弯弯的两瓣嘴。她喊了一声,冯玉贞坐在小板凳上,拍拍手起身,才看清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男人,钱永顺自不必说,还有一人竟然是赵阳毅!
总不能默认叫崔净空出钱出力罢,她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儿,于是没有答应。
两人进屋坐下,钱婶子先拉她的手,轻拍两下,笑盈盈道:“贞娘,我两个月前和你提了一嘴,就我家老三旁边那个,瞧瞧,大高个,干活一把好手。”
他一口气说完,不等冯玉贞反应过来,站起身,将一个木头做的,巴掌大小兔子放在桌上,匆匆转身离去。
贞娘,泽哥儿走了快半年,我知道你心里难受,这人呐都要往前看,不是非让你和他凑一对,先相看相看,总是不碍事的。
赵阳毅率先打破沉默:“中午吃什么?”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
今天是被嫂嫂介绍对象后气急败坏的崔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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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竖起的长耳朵可以径直往下摁,松开手后兔子便会往前蹦一蹦,活灵活现极了。
她本应该赶紧和崔净空说的,可这事却如同一块烫手山芋,看着崔净空那张脸,便觉得嗓子眼里堵着一团东西,吐不出来。
后来疏忽之下,肚子溜圆的橘猫趁她不备叼走了一只鸡仔,她才注意防范起来,每天喂完小鸡都要再重新赶回笼子里。
冯玉贞挑着一些不打紧的讲了,觉得不甚自在,好像是靠着卖小叔子才换来的这顿饭,碗里香甜的大米味道都变得寡淡,而且——她心里不是不心虚的。
大抵是明晰她和崔净空是叔嫂,很有些讨好和从她嘴里套话的意味,譬如崔净空的性情、长相、书读得如何、家境等等。”
赵阳毅顿了顿,他这样高壮的一个男人这样缩在椅子里很有些憋屈,瞧着有点滑稽:“今日要过来见你,所以歇一天。
等钱翠凤一行人到了门口,瞧见的就是冯玉贞正心不在焉地喂鸡。
又提到他木匠手艺精湛,家里不算富裕但嫁过去绝不叫她受苦,住在镇上,以后若是真成事了便直接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