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太后背对众人立在大殿最前方，听到禀告声，手拢着佛珠回过头来，目光上下打量危吟眉。

　　危吟眉离开未央宫，坐上凤撵去往殡宫。

　　好半天，去请人的宦官终于回来了，可带来的不是摄政王，而是摄政王身边的王公公。”

　　王公公却怎么也不让，服侍着危吟眉坐下，之后看向裴太后，脸上笑容渐渐变淡：“太后娘娘，摄政王正在处理政务，一时来不了。

　　那一瞬间谢灼看出了她的抗拒，可她服了宁神的汤药，眼睛睁了一下又合上，倒在他的怀中沉沉地睡过去。”

　　太祝听了这话，这才上前来诵读谥册。”

　　她拿起手帕揾去眼角细泪，一肌一容，尽态极妍。

　　裴太后的视线从她脸上掠过，沙哑的声音道：“皇后昨夜在未央宫睡得好吗？

　　谢灼的臂弯将她搂抱住，另一只手搭上了她的小腹上，轻轻按揉了揉，感受到来自她手背的温和温度。

　　太后一连使唤了好几声，那些臣子都不为所动。”

　　太祝本该上前来跪读少帝的谥册，却环顾大殿一圈，道：“太后娘娘再等等，摄政王还未曾来。一路上能感受到宫人看她的微妙眼神，她闭目假装养神，那些粘附在她身上的视线怎么也挥之不去。

　　谢灼在她额头上，轻轻地、慢慢地落下一个吻。

　　谢灼看到她面对自己冷淡的神色，一时也没说什么，叮嘱宫人照顾好她，便先离去了。

　　可危吟眉的精力无法支撑她继续想下去，她脑袋昏昏沉沉，好像昨夜服下了那碗安神汤，脑中就如同生锈了一般。

　　“我才回京，有一些事要忙，白日暂时没办法陪你，晚上便会回来。”

　　他手撑着身子翻身下床，帮危吟眉更衣，危吟眉说不用，可以自己来，可谢灼已经伸出手臂，将她从床里头拉到床边，最后还是帮她穿了衣裳。

　　谢灼的目光在她小腹停留了好半晌才移开。娘娘的身子还能去吗？

　　一场法事做下来，大大小小各种礼节，前后足足一个半时辰。若再耽搁下去，少帝的下葬吉时便要过了。”

　　裴太后一听摄政王三字，冷笑一声：“摄政王故意拖延时辰。太祝先做法事也是可以的，等礼节走完，要送陛下的棺柩离宫，他便会到了。

　　翌日，阳光透过纱帐照进来。

　　凤撵在殡宫前停下，危吟眉走下了轿撵，手扶着腰肢，朝殡宫走去。

　　身后传来苏祁的说话声：“你去哪儿？

　　危吟眉走到蒲团边，手捧着隆起的肚子，躬身跪拜。”

　　裴太后端详她的神色良久，冷笑了一声，并未再说一句话，侧过脸对负责典礼的太祝道：“到吉辰了，走礼节吧。云娥提醒她道：“娘娘，今日是少帝的下葬之礼。

　　她坐在床边，缓了好一会，不适感才一点点消失。

　　谢灼轻声道：“醒了？

　　她已经安静地睡去，呼吸安静平稳，一只手从被窝里探出露在了外面。危吟眉一身素衣从外头走来，无数道目光追随着她。

　　留下的苏祁与胡太医对视了一眼，不免叹息了一声。

　　一夜更漏悄然流淌。

　　危吟眉欠身行礼：“是儿臣路上耽搁，叫母后久等了。

　　他将头埋在她颈间，连日来不停地奔波，他疲倦极了，唯有这会靠到她身上，闻到那熟悉的气息，躁动的心才渐渐地安静下来。

　　外人会如何看他们？

　　“娘娘，您当心身子。

　　谢灼那时说了那样多似是而非的话，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她带走。”

　　危吟眉沉默不语。儿臣在侧殿一人歇下，梦中思念陛下又醒来，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有人说皇后腹中的孩子身世不干净，是摄政王罔顾人伦，强迫侄媳，让皇后怀上身孕；也有人说是皇后主动勾引摄政王在先，投怀送抱，自荐枕席，无所不用，然而无论哪种言论，都在猜测摄政王与皇后早就有染，二人是青梅竹马，旧情复燃。

　　她背抵着床横木，见他醒来了，一副若惊弓之鸟的模样，避开与他对视的目光。

　　裴太后冷冷甩了甩袖子，满是不满。

　　百官素服痛哭，王侯依次入内跪拜，终于轮到危吟眉作为少帝的结发妻子去跪拜了，众人屏气凝神，噤若寒蝉。萦绕在谢灼鼻尖那股浓郁的兰香已经消失，他睁开眼，见危吟眉离开了自己的怀抱，一个人坐在床内。

　　这一刻他想，无论她要他做什么，他都可以答应，只要能挽留她留下来。

　　谢灼立在危吟眉面前，替她抚平肩膀上的衣褶，纵使还想再与她待一会，但眼下朝中还有一堆要务在等着他。

　　宫人禀告道：“皇后娘娘到——”

　　原本回荡着低低哭声的大殿，渐渐安静下来。

　　裴太后看着这一幕，脸色发青。

　　他转而指向另一个臣子，命令他上来诵谥册，那臣子低下了头也不言语。

　　殿前两侧立满文武百官，皆衣白单衣。”

　　危吟眉行完了跪拜大礼，再抬起头来时，眼眶已经绯红，忽然轻唤了一声：“母后。”

　　苏祁起身道：“你不在京城的时候，我去王府照顾你外祖母，崔老夫人话里话外都是对你的关心，让你早日纳妃成家。

　　裴太后握紧了手心，几乎咬碎一口牙，只能差人去请摄政王。”

　　谢灼没什么反应，脚步停都没停一下，直接离开了大殿。

　　裴太后心里怨恨啊，自己的儿子尚未下葬，危吟眉便和别的男人勾搭上了。”

　　云娥“喏”了一声，来帮危吟眉梳妆。

　　昨夜她亲眼看着谢灼将危吟眉带回未央宫摁在床榻上的一幕，回去后便摔碎了一套茶盏。”

　　一边说一边转头斥责身边人：“还不给娘娘搬个椅子过来。他站起身，将身上的衣袍一件一件褪下，上榻卧在她身侧。

　　裴太后唇角紧抿，望着危吟眉这副样子，不知该不该发作。”

　　大殿寂静无声，众人看着摄政王身边素来趾高气扬的宦官，竟对危吟眉如此低声下气，殷勤地讨好，气氛极其微妙。

　　摄政王不来，这典礼根本没办法进行。

　　王公公一跨进门槛，便瞧见危吟眉挺着个大肚子立在棺柩旁，当即面色一变，道：“娘娘，您怎么在这立着，赶快坐下歇一歇。”

　　裴太后命令道：“不用等了，诵读谥册吧。”

　　危吟眉听出她话语中的讥讽，抬头道：“未央宫冰冷。”

　　危吟眉扶着她的手臂起身道：“我得去的，我是皇后。”

　　太祝跪在少帝的棺柩前，面色有些犹豫。

　　等到谢灼走了，危吟眉紧绷着的肩膀才放松下来，她眉心微蹙，闭上眼睛，手撑着额头，回想昨夜宫宴上的种种。也不是我要扫你的兴致，你和皇后的关系，到底不能摆到明面上的，你还是得听你崔老夫人的话。

　　一拜、二拜、三拜。

　　也是此刻，听到清晨洪亮的钟声从皇宫四角传来，危吟眉看向窗外。

　　谢灼帮她拢了拢被子，将她的手放到被子里，正巧看见她另一只手搁在隆起的小腹上。

　　谢灼垂下眸光，看着怀中人的容貌。如今宫里宫外说什么话的都有。

　　危吟眉摇摇头，轻声：“不用，本宫可以站着。

　　一股迟迟涌来的羞耻感，席卷了心头。

　　“娘娘还是等摄政王来吧。

　　宫宴上的事，经过一夜已经闹得人尽皆知。

　　动作之间，危吟眉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睡眼，迷迷蒙蒙看到是他，下意识往床内缩了缩。危吟眉的眼睫极其长，在下眼睑上投下一层浓密的阴翳。

　　谢灼从离开大殿后，便径自回到内寝殿，屋内光线暗淡，只看到床上卧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裴太后命令了好几遍，看太祝久久不动，知道他是摄政王的人使唤不动，气得说不上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