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的苍伶在跟她告白，她怎能打断？”穆婉然看着苍伶道，“回到海底，好好活着。

　　穆婉然怔了片刻，就被苍伶大力从轮椅上扯到了水箱里面。

　　穆婉然浑身湿透，长发湿贴，这样湿漉漉的模样，正遮蔽住了她顺着脸颊滑下的热泪。

　　两个人一起飘着，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再说话。

　　所以穆婉然才会一直食用鲛人肉，这样受伤了至少恢复得比较快。”

　　穆婉然还在因为他受的伤而愤怒，她五衰之后，穆家一些人蠢蠢欲动，她很快就要掌控不住大局了。这么多年，我都知道你一直在渴望回归海底。

　　苍伶一直都清楚穆婉然的狠心，也知道她的爱有多么吝啬。”穆婉然狠心道，“我腻了。

　　“我们相识七十年了。不要再上来了。”

　　他当年没有这样说过，他从来没有这样说过。”

　　苍伶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我拿到了重生莲，上岛之后，会有修士为你重塑身体，你放心，伤害你的人已经死了。

　　穆婉然一时不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种事情，她现在经不住苍伶折腾，而且……马上要上岛了。

　　见到苍伶的那一刻，穆婉然忍不住轻轻叹息一声, 她发现自己真的非常、非常想念苍伶。”苍伶这些年一直都冷冰冰地叫穆婉然“大小姐”。

　　她对苍伶说：“快上岛了，放开我吧。”

　　她稍稍势弱，便有人敢生挖苍伶血肉，穆婉然现在就是没牙没爪的猛虎，除了肉多再也没有任何凶性。所以在穆婉然时隔十五年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他才会重新接受她。

　　那时候她单纯、无辜、用那张温柔雅致的美人面，骗得苍伶以为自己找到了真心爱人。”苍伶凑近穆婉然一些，那张依旧英俊得不似活人的脸逼近，满是不容抗拒的急切。

　　但是她没想到，她还未败，身边人便敢如此对待苍伶！

　　就像此刻，他分明清清楚楚地知道，她又要抛下他了。

　　穆婉然豢养鲛人多年，食鲛人肉多年，很清楚这样的伤势是怎么造成的——苍伶被人活挖了肉！

　　她偏开头跌在了苍伶的胸膛上，拥住了这个独属她的怀抱。”穆婉然落入苍伶怀中。

　　他痴痴看着穆婉然，一言不发拉下她的脖颈，亲吻了她的唇。

　　穆婉然是想再最后体会一次苍伶湿冷的怀抱，想要好好劝说他。

　　鲛人是蠢物，却也是情圣。

　　船只因为有修士的灵力催动，平缓而迅速地在海面之上疾驰。”

　　这句话像救命的良药和安抚剂，顺利地让穆婉然的挣扎彻底消失。”

　　“你应该知道，在我眼中，鲛人只是能食肉能寻乐的畜生而已。

　　血色很快弥漫了整个水箱，一如当初那冰冷可怖的夜里，年轻强壮的雄性鲛人，拼尽全力护住一个跌落水中的人族，他们紧紧抱在一起，沉在一片血色之中。

　　苍伶也不爱她了。

　　鲛人可以把找到的真心爱人带去海底，接受鲛神的祝福之后，他便能同他的爱人一起，生活在无忧无虑的海底。穆婉然想不到比这更好的死法。

　　她撑着手臂在苍伶凹陷的身上，劝说他的话还未出口，苍伶已经揭开了她遮面的面具。

　　鲜血霎时间涌出，穆婉然只挣扎了一下，就不动了；并非她失去了所有力气，她笑了起来，她像个破风箱一样，被撕开的喉咙发出嘶嘶的尖啸，像是在放肆地纵声大笑。

　　鲛人的发情期原本是有固定时间的，但是苍伶当年被她哥哥灌的药伤害得太厉害，身体某些机能彻底乱了。

　　可是这一次苍伶没有十五年能够等了，他快死了，他不能离开她，他们不能分开。

　　鲛人的恢复能力是非常厉害的，若只是单纯的刀剑伤，绝不足以变成这样。

　　只有在最初的时候，两个人都单纯又羞涩那时，他才会这样低低叫她“婉然”。

　　那些要保护穆婉然的修士脚步一顿，没再上前。”

　　“这世间没什么纯善的爱情，你用了七十年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知情不报的人我全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但是现在她真的没办法满足苍伶，她说：“我……”

　　“进来！”

　　穆婉然说了一堆，苍伶都充耳不闻，他只在等她一个确切的回答。

　　鲛人是能够感知到人的情绪，甚至是真正的爱意的。

　　“你这是怎么弄的！

　　穆婉然面具之下的面孔悲切难抑泪流满面，但是面具之上却依旧是那张青春貌美的青涩面孔。

　　穆婉然终于抬起了头，这场黎明前最后的放纵应该结束了。随时都可能进入发情期。

　　穆婉然心疼得心颤手更颤，苍伶趁着穆婉然摸他身上凹陷的时候，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半晌才开口，声音略微变得奇怪，似是裹挟着黏腻的情欲，对穆婉然道：“我发情了。

　　穆婉然再开口语调轻松一些，道：“穆家渐渐势弱，我要找一个皇族对穆家有助力的人成婚，现如今有希望夺嫡成功的七皇子的亲弟弟——北松国十皇子便是个很好的人选。

　　而穆婉然从来不会拒绝苍伶的索取，这是苍伶找的最佳理由。

　　既然他这么爱他的家人，穆婉然很快就会送他们一家老小下去团聚！”

　　满心哀切心绪纷杂的穆婉然：“……”

　　“你进来。”

　　鲛人和人就不是一个物种，他们发情时变态的生理构造和持续时间，能将一个人活活弄死，修士也撑不住。

　　下一刻，苍伶张开嘴，用曾经撕咬开无数人、鲛人、包括仇敌的细密尖齿，咬上了穆婉然温热脆弱的脖颈。

　　他恨她，却也舍不得她哭。

　　水花一翻，很快回归平静。

　　他们会对命中注定之人一见钟情。

　　但是他找到的不是一个纯善的真心爱人，而是一条披着人皮的毒蛇。”

　　苍伶那双非人的金红色眼睛，在这天光将至之时，泛起了奇异的流光。”穆婉然垂头挣扎道，“我知道你这些年从未尽兴过。”

　　她像当年苍伶被她哥哥抓住，当着她的面斩断鱼尾那时候一样，用轻飘飘的语调说：“我堂堂穆家小姐，你不会以为我真的会爱上一个鲛人吧？

　　穆婉然立刻像个失水的鱼一样挣扎了起来，而苍伶一条手臂，就制住了她所有的动作。

　　活了多少年也不能免俗。

　　也对，她这样卑鄙无耻之人，就算是至情至性的鲛人，也不会爱她本性。

　　这样过了好久，天边露出了鱼肚白。

　　穆婉然等了片刻，没有等到苍伶发疯，狠狠松口气的同时，心中翻绞起难言的苦涩。”

　　她是故意说这样的话刺激苍伶，因为她确实没有办法再陪伴苍伶了。

　　“婉然。”苍伶拉着穆婉然示意，让她进入水箱同自己交合。

　　“扑通！

　　他堪称平静地问穆婉然：“你又要抛下我了吗？

　　“你重生之后，可以找一个……一个鲛人结合。”

　　穆婉然一顿。

　　苍伶能够在宽阔的水箱之中浮起来，哪怕只剩下半截鱼尾，也能撑住穆婉然趴在他身上。

　　穆婉然眼中透出狠厉，她答应了恭五死后照顾他的家人，现在看来不必了；恭五挖了苍伶的肉不敢跟身边的人分享，必然是拿回家里给家人分食。她回去必然要所有知情不报之人一并付出血的代价！

　　他看着穆婉然，确实在她的四象面具之上，看到了穆婉然好好的脸。”

　　“凡人心中只有肮脏的权势、交易、屠杀、暴力。

　　穆婉然说：“我还你一副完好无损的身体，兑现当年的承诺，送你回归大海。”穆婉然再顾不得什么，转动轮椅上前，抬手去摸苍伶身上可怕的凹陷。

　　许久, 还是穆婉然先开口, 声音里面似乎带着一些笑意，“不是闹着要见我？

　　只不过穆婉然绝不会想到，苍伶看到的，是她七十年前的模样。

　　穆婉然的笑意僵在脸上，因为她看到苍伶身上坑坑洼洼一块一块地凹陷进去，连鳞片都变得参差不齐。

　　“你还记得我答应过你的事情吗？

　　苍伶能感觉到她笑着庆祝大仇得报，心中却在哭泣。见了之后为何不说话？将苍伶送上岛，她要回去彻底血洗掉穆家一群苟延残喘的老不死。

　　他似乎对此毫无触动，只是直勾勾盯着穆婉然面上的四象面具，上面最初引诱他的那张美人面，一如当初让他难以自拔。

　　苍伶哀求道：“不要抛下我。

　　苍伶听了这样诛心的话，没有任何的反应，身边的水波都没有动一下。

　　她已经想到是谁干的了，恭五一直都负责苍伶水池边的护卫，他死得太轻松了！

　　苍伶从来不是个多话的，他抱着丑陋形容毕露，白发飘散在水中不肯抬头的穆婉然，说道：“我们族里，白发银鱼的地位是最高的。

　　她活着都护不住苍伶，死了苍伶一定要落入贼人之手，她必须尽快把他送回海底。

　　她脑中甚至还想着，若她能撑住，必定亲自送重生后的他回归深海。

　　他早在穆婉然勾引他之前，就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她。

　　她微微偏头，躲避苍伶的视线，看向天边海天一线拉开暖黄，已经见了岛屿的影子。

　　她小小的一个，却那么痛苦，那么绝望，唯有心尖尖上一点点的鲜红，是留给他的爱意。

　　鲛人会将深爱却背叛的人杀掉，拖入深海。

　　鲛人就是蠢物。

　　穆婉然愣住，苍伶抓着她手腕看着她，又示弱一般叫了一声：“婉然……”

　　穆婉然浑身一抖，痴痴望着苍伶。

　　时光流逝，岁月似一把尖刀。

　　至情至性的鲛人若真爱一个人，是听不得这样的话，也绝不肯同那人生离的。

　　穆婉然顾左右言它，苍伶只好又问了一遍：“你又要抛下我吗？”

　　苍伶抿紧嘴唇，慢慢扒着水箱边缘，露出了半个身子。

　　守着穆婉然的修士立刻要上前，穆婉然从水箱伸出手挥了一下，示意他们不要动。

　　苍伶那双非人的瞳仁, 定定看向穆婉然，两个人隔着两步远的距离, 注视着彼此, 却像是隔着永远也横跨不过的天堑对望。

　　他们的脑子似乎天生为情爱而生，却像是中了这世间最狠毒的诅咒，永远也得不到纯善的爱人。

　　这样也好吧……不，应该是这样最好了。

　　将两个不该相识相爱的人横贯在当年那片污浊的血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