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点了他的睡穴，”

　　第十五对上商绒的目光，俯身将她的兜帽往上拉拽着, 扣在她头上，遮去她大半的面容, “他这一身伤再拖着不治, 血便要流干净了。

　　他反握住她的手，盯着她指间的几道伤口，雪粒砸在她的鬓发，他的脸颊，他低眼看着那根沾血的银簪：“簌簌。

　　这山上终归不宜久留，若大钟寺的僧人招来官兵便很麻烦，程叔白只替少年草草止血，随即便与众人一道匆匆下山。”

　　她凑得更近，贴着他冰凉的脸颊：“折竹，你曾对我说，我是因为不舍才不敢，我都懂了，我如今什么都敢，可是还是舍不得。

　　骤然睁眼，窗外呼啸的风声入耳，她满额是汗，一下坐起身来。”

　　他浑身是伤，商绒不敢碰他，只能往前挪了挪，脑袋在他颈间拱了拱，说：“那个时候你陪着我，现在我也陪着你。小公主你便放宽心，有他为小十七运功调息，小十七一定会很快醒来的。”

　　风雪依旧，喧嚣满窗。

　　神思恍惚之际，商绒的手在被子里触摸到他腕骨上的旧疤。”

　　梦里反复出现过的画面，总是他衣沾露水怀抱山花，摆满她的窗棂与桌案，总是他在那片被火红的木棉花遮蔽天空的河岸边抛出石子，在水面划出长长的水线。

　　百姓心中惶惶，皆闭门在家，根本不敢出去。

　　商绒鼻间满是少年身上苦涩的药味与浸雪的竹叶清香，她已三日没有睡好觉，也许是在他身边，此刻她的眼皮变得沉重了些。

　　炭盆里时不时有噼啪的声音，商绒望着少年苍白的面庞，用帕子替他擦了擦额上细密的汗珠，又发觉他被子里的双手冰凉，怎么也捂不热，她又自己蹲下去凑在炭盆边将冻得僵冷的手烤得暖了些，又伸到被子底下去握他的手。”

　　乍听她提及“星罗观”三字，第四的神情稍有凝滞，她很快想起那夜她和第十五带着商绒，与程迟程叔白一行人入星罗观寻出城之路时，那青年道士脸颊上的血痂殷红，一看便没有用药。

　　他不是真的爱玩儿。

　　“可你明明想去。

　　跟随程迟这位云川之主来玉京的，还有几名自云川青霜州一路随行至玉京的医官，从观音山回到玉京城中，程迟便将他们找了来。

　　极致的白与极致的红交织成混乱的梦境，商绒额角隐隐作痛，她转过脸，少年仍旧安静地躺在她身边。

　　“我何时说要去了？”她哭着说。

　　它已经被擦拭得很干净，银光闪烁，纤细如叶。

　　渔梁河雪中初遇，他不收她的金玉，不杀她偏救她，究竟只是因为识破她的身份，知道她也许能给他《青霓书》与《太清集》的下落，还是说，他在那时她的身上，某一刻看到了他自己的影子？”

　　商绒却自顾自道。”

　　她哽咽着问：“你难道，什么都能舍得下吗？”

　　第十五抬眼看见她，便说道。

　　“程叔白可是青霜州剑仙，他的内功江湖中有几人可比？

　　那道门合上，屋内光线晦暗了一些。

　　这一觉，也不知睡了多久。”

　　他苍白的面颊血迹殷红，一缕乌发在耳侧轻荡，他的笑声很轻很轻：“簌簌，我所做的一切毫无意义。”

　　头一回，第十五与第四说话不夹枪带棒, 第四也不多耽搁, 快步走了过来, 将昏睡过去的少年扶到第十五的后背。”

　　夜雪更盛，纷纷而落。

　　屋内静悄悄的，榻上的少年也安静昏睡。

　　第十五将少年背到那间草舍中, 幸而他们这些做杀手的身上都随身带些止血的伤药, 所有人将身上的药凑了凑, 才算勉强够给折竹止血。

　　是那每一场雪，每一场雨。

　　少年的眼眶湿润，下颌绷紧，半晌轻叹：

　　“笨蛋簌簌。”

　　商绒摇头，“你为他跋涉，为他复仇，是因为你心中的师徒情义，你什么也没有做错，错的是他辜负你的赤诚。

　　她顿了一下，却不知为何，指腹又轻轻地摩挲。

　　“折竹……”

　　商绒的眼圈儿一下红了。”

　　“可是我很累。

　　商绒立即站起身，裙袂随着她的步履拂动，她飞快跑入屋中，几名医官正说着话，回头瞧见她，便颔首唤了声“姑娘”，随即一块儿出了屋子。”

　　“不是的。

　　商绒在外头冷坐了好一会儿，此时乍被榻旁的炭盆一暖，她的嗓子又添痒意，咳嗽了一阵才缓过来。

　　也许，他根本没有那么喜欢吃糖丸，没有那么喜欢看傀儡戏，更没有那么喜欢这个尘世，甚至于，他自己。”

　　耳畔又是那夜他的声音。

　　他一点也不敢用力。

　　第四说走便走，那般浓烈的紫色背影很快消失在寒雾之间，吱呀一声响，商绒斜对面的那道门开了，她回过头，正见第十五从屋中出来。”

　　清晨雾浓，短廊的栏杆积雪，第四在商绒身边坐下。”

　　“我只要折竹。

　　大雪一连三日，折竹昏迷不醒，好不容易退了高热，玉京城却乱了起来，城中到处都是身着甲胄的官兵，昨日更有两方人马在御街上厮杀夜半，听说御街的雪都已被血染红融化。

　　这一刹，商绒睫毛轻颤，她转过脸，对上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的一双眸子。”

　　如果舍得下，

　　他就不会一个人呆呆地看那么久的月亮。

　　折竹身上的外伤重，内伤却更重。”

　　话罢，他转过脸瞥向第四：“快过来帮忙。

　　商绒在梦中又回到观音山上那夜，少年躺在雪地里，却看也不看月亮，手中的银簪重重地刺入咽喉。

　　如果舍得下，

　　他绝不会等到她出现。”商绒盯着她。

　　隔了片刻，她伸手拾起。

　　枕下的银簪露出一半。

　　程叔白勉强会些医术, 饶是他见惯了江湖上的腥风血雨, 此时解开这少年的衣衫, 看见他一身的伤口, 还是难免吃了一惊。

　　第十五与几名医官听见动静便匆匆忙忙赶来，医官们忙着替折竹诊脉，又写了方子叫人备药。太子如今有她与薛浓玉相助，不可能会输，不过你若还是担心，我替你跑一趟，打听打听消息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姑娘，药已换过了，你进去吧。

　　第四与她对视片刻，双臂撑在身后的栏杆上，也不顾积雪沾湿她的衣袖：“你一个小姑娘，哪里懂我的这些事。”

　　商绒并不戳穿她的心思。

　　“多事之秋，我哪里是那么不守信的人，我既应了小十七，那么你离开玉京之前，我必是要守在你身边的。”

　　他紧紧地拥抱她：“我曾想过的，我也许是他的儿子，否则他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他身上缠着好多细布，浸了些淡薄的血红色，商绒坐在榻旁，往上拉了拉他的被子，将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少年浑身是伤, 第四一触便是满掌殷红的血, 她沉默地瞧了一眼, 随即去扶商绒起身。

　　“我看着它，就很想你。

　　商绒鼻间酸涩，她蹬掉了绣鞋，脸颊抵在他的软枕，躺在他的身边，看着他的侧脸，听清他的呼吸，轻声道：“折竹，我想放弃的时候，你和梦石叔叔都来救我了，其实我还是没那么喜欢这个人世间，可是只要想到你，想到梦石叔叔和我说的话，我就很舍不得。

　　商绒闻声回神，她的视线从雾蒙蒙的庭院挪到第四的脸上，轻轻颔首，随即隔了会儿，她才开口：“拂柳姐姐，你去星罗观瞧一瞧吧。

　　他的声音极轻，只有她能听得清：

　　“我看着它，就很想你。

　　“折竹，你为我烧了证心楼，我也想为你烧掉你心里的结，你可不可以等等我？

　　清冷的月辉被婆娑的枝影揉碎，在她的肩头斑驳摇晃，折竹怔怔地垂着眼，他的声线沙哑得不像话：“我的钱都给你，家也给你。”

第93章 人世间

　　第十五飞快上前, 双指在折竹后颈点了两下，随即折竹闭起眼，粼粼月辉之下, 他苍白的面容上血珠干涸, 乌浓的长睫在凛风中微颤，若不是他轻微的呼吸拂过商绒的面颊，他这般情状看起来便好似是死了一般。”

　　商绒仰望着他：“我想和你回蜀青，想和你去那个有很大一棵木棉树的河边，想跟你骑马，哪怕风餐露宿，哪怕漂泊四海。

　　如果不是师仇未报，他应该早就死于他腕骨的这道疤。

　　这个少年从来不肯外露的敏感心绪被她温柔触碰，他不自禁地想要收紧指节，却惊觉她的手还在他的指缝间与他一同攥着那根银簪。”

　　“谢谢拂柳姐姐。”第四红唇微抿，但她再对上身旁这小姑娘的目光，随即轻抬下颌，撇过脸：“程迟不是已经站在太子这一边了么？

　　银簪从手中滑落，跌在雪地里。”

　　“你呢？”

　　她脸上的面具脱落了，露出来那样一张白皙的面容，眼泪很快沾湿她的脸，像是沾露的芙蕖。”

　　“他真的对我好过，”

　　少年眼尾泛红，从未如此无助，“因为记得他待我的好，我才一定要活下来，我一定要为他报仇，可到头来，却是他要杀我。”

　　第四扯唇，语气平常。

　　指间尚有结痂的伤口在，银簪冰凉，她指节蜷缩一下，抬头望向那道半开的窗，在她扬手便要将它抛出的刹那，一只手忽然攥住她的腕骨。”

　　“你去了还请帮我问一问，梦石叔叔如今在宫中如何了。

　　他只是漫无目的地在找，找一个可以不那么讨厌自己，讨厌这个人世间的办法，如此方能支撑他度过漫漫岁月。

　　商绒怔怔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