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修泽手掌心压着手杖：“那个房间小到只能放下一张1.5米的床，我翻个身就能跌下。”

　　陈修泽惊讶：“难道我作为男友，不能留宿？

　　一切收拾完毕，也已到了夜间，方清芷将手杖递给他，用意明显。

　　方清芷一声尖叫，手中手杖跌在地上，一声响。”

　　“算了，”陈修泽收拾碗筷，摇头，“你是指那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小孩子，你若想羞辱我，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不及方清芷回答，陈修泽又说：“其实倒也无妨，不过腿痛些，不是大问题。等陈修泽坐在陈旧的餐桌前，拿起碗筷时，再看对面专心吃饭的方清芷，哗然间好似风摇檐下风铃，一声脆叮。在她第一次被偷胸衣后, 方清芷拿着晾衣杆追出去，将人在众目睽睽下打得头破血流, 一定要扯对方去见警察。夜深了，她也要睡觉。”

　　陈修泽说：“你又怎能证明你没有兄长？

　　搬家是一件极简单的事情。

　　方清芷看到陈修泽眉毛上端的那道疤痕，钉子落下的，周围的青筋好似藤蔓，一朵疤也成了如她般被洞开的玫瑰，沾了一点汗。

　　他一手拄着手杖，另一只手拎着煲好的汤，礼貌：“方小姐，我能进来吗？方清芷此时感受到了，风声催动树枝，影摇枝动，一只用力到指节发白的手死死扣住扭动的枝，防止被劲烈的风摇散，又阻止逃避稳而重的攻击。

　　吃过晚餐，陈修泽挽起衣袖，收拾碗筷，一本正经：“现在，是方小姐的兄长来帮你一同收拾房间。

　　这是下逐客令了，温柔地请他回家休息。陈修泽不去捡，只叹气：“可怜陈生老了，等不了那么久。我没有兄长。

　　等搬家后，阿贤也离开了，陈修泽给他一个无限期的假，让他去治疗脸上的疤痕，听说英国那边的医生会采用一种新型的治疗方法，用仪器将他脸颊上疤痕郁结处去掉，再令皮肤重新生长。”

　　“没头没脸的土匪不会将道理，”陈修泽重重捏了一把，笑，“只会辣手摧花。

　　大约只存在电视剧和电影里，是方清芷所不了解的另一类物种，骑马的叫马匪，在船上的叫海盗，沙漠里的叫沙匪，深山老林占山为王的，才是土匪。

　　下一家在三楼，一个卧室，一个小厨房，一个小客厅，还有独立的卫浴间，甚至还有个漂亮的小阳台，距离学校步行只需二十分钟。当然，再重新生长的过程中，会采用药物来帮助肌肤愈合。

　　陈修泽头痛：“难道方小姐的男友也不能留宿方小姐的家？只读到中学就辍学不念书、自小就去混社会、做走私生意的他，还有街巷里坚持读书好好学习、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女学生。”

　　“嗯……”方清芷说，“或许我可以去你那边。厨房小，热腾腾的雾气和饭菜香味儿一同飘到外间。大约二三个月，也可能要四五年——”

　　最后一个字没有说完，陈修泽将她打横抱起。”

　　方清芷呆了呆。”

　　方清芷在心中默默计算存款：“若不是你，只怕我已经依靠拍风月片一炮而红，如今正因过激言论坠海而亡——”

　　陈修泽打断她：“莫说不吉利的话。”

　　方清芷打开饭盒，小心翼翼将其中的菜肴取出，陈修泽转身去厨房，他不再用手杖，去盛方清芷蒸好的米饭。”

　　“打算送你毛毯的不是陈生，”陈修泽沉静，“是你的父亲，转托陈生带给你。”

　　“第一天认识的男友不可以，否则要被父母和兄长教训，”方清芷顺着他的话讲，颇有原则地坚持，“必须循序渐进。

　　她只见过小偷, 七八岁的孩子，偷糖块的，偷袜子的, 偷肥皂的；再大一些, 有十六七的男孩子, 什么都不干，游手好闲，等她经过，就盯着她看, 毫不掩盖的、恶意的笑。

　　在方清芷的认知中，坏人是什么样子的？

　　土匪呢？”

　　方清芷同意了。

　　但方清芷没有遇到过土匪, 香港不大，容不下占山为王的匪, 只有街道中横行霸道的白皮鬼。治安良好，不远处就是警司。”

　　“离你学校有些远，”陈修泽说，“你连司机和阿贤都不肯要，过去太辛苦。

　　无数毫无联系的事情组成他们存在的世界，盛开的玫瑰，额上的疤，藤蔓般的根筋，流动的血液，急打飞溅的水花，吹散木头的冲击风。

　　又是诡辩，陈修泽总是讲一些奇特的话。能否拿出证据？”

　　方清芷说：“等等，为什么你要用自己翻身做参照？她就像那时藏在他怀中的、压上全身积蓄来购得的昂贵手表，不过不同的是如今他在对方体内，不同的是此时纵使割断他咽喉，陈修泽也不会退出，将她拱手于人。也知做这些事的人大多是脓包，须狠狠给个教训才能挑破。”

　　如此令人错愕的举例，和陈修泽如此“通情达理”的态度。”

　　他重新在这房间中审视，看着这甚至不如方清芷曾经卧室大的房子，许久，才说：“我想，或许你的卧室还需要一个地毯。那时手表在他衣服中，紧紧贴着胸膛，体温和金属的冷令他不自觉战栗，而此刻低头，他看到方清芷微微皱眉张口的脸颊。”

　　陈修泽从容说：“儿行千里母担忧，你只当这是妈妈为你煲的汤。

　　没了阿贤和明面上的“保镖”，方清芷在这个小小家中度过了简单惬意的一天——美好的像她读书时常常做的梦。

　　再高级一些，穿花衬衫，戴粗粗的金项链，抽雪茄，身边簇拥一群马仔，手底下一堆灰产，在白炽灯的小店里和兄弟打边炉；

　　最高层的，大约是陈修泽这种，西装革履，温文尔雅，穿上西装彬彬有礼，如大学教授；衬衫之下，胸前背后，胳膊或腿上，皆是扭曲的、蜈蚣脚一般的疤痕。

　　她补救：“若是你想帮我，可以说是我的表弟，我有一个弟弟。

　　陈修泽几乎想不起第一次成功带手表过关时的情形，那时他胆子大，压了所有钱进去，换来昂贵的表紧紧藏在身上。”

　　方清芷低头打开陈修泽带的饭盒，她说：“不要再讲这是男朋友赠予的，普通男友愿意付房租已经难得。

　　无可挑剔，不过房租要贵一些，一个月要一千四百元。”

　　“不，”陈修泽摇头，“你不能假定未来情况，倘若干柴烈火一点即燃，难道要我辛苦睡地上？”

　　方清芷铁石心肠：“不要尝试用赞美来动摇我。”

　　方清芷无法反驳。”

　　方清芷无法拒绝。方清芷说：“你不要在嘴上占我便宜。”

　　方清芷锤他：“你先将我放下——”

　　“放不下，”陈修泽笑，“现在是土匪陈修泽，要强抢知书达理的方小姐。

　　陈修泽放下汤，方清芷强调：“我已经做好了晚饭。”

　　陈修泽说：“难道不是你？她感觉惊讶，自己怎会将这道疤同玫瑰联系在一起，可大约世界就是由无数原不想干的事物、有缘分地粘合而起。

　　她其实并不愿陈修泽出一半的房租，但对方执意如此，她又不想放弃这好不容易才得到的“自由”，最终点头答应。

　　这样的美好，在暮色西沉时被打断。

　　免得惹怒他，又要回去。”

　　方清芷笑了。”

　　陈修泽说：“只怪方小姐太过聪慧，才令愚笨的陈生连示好都要绞尽脑汁。

　　方清芷没怕过这些人。”

　　陈修泽微笑：“那我需要等多久才能一亲芳泽？”

　　陈修泽说：“那你可以假装新地毯是爸爸送你的礼物，恭贺你乔迁之喜。

　　方清芷来到陈修泽家中时，不过一个简单箱子，如今离开，也是简单一个箱子，装些书籍衣服——陈修泽不满意她的简约生活，同孟妈商议许久，为她重新装了两个满满当当的大箱子，又瞧方清芷的床不顺眼，若不是方清芷明确表示反对，他就已经让人将方清芷房间中东西全都更换一遍，重新装潢。”

　　“好吧，”陈修泽勉强颔首，“我们去看下一家，然后在这四个房子中选一个。是街头的古惑仔，穿故意挖破洞的牛仔裤, 抽烟喝酒, 将头发剃得乱七八糟, 不读书, 拉帮结派, 互相称兄道弟，讲“义气”，打群架，警察来扫荡时，总能抓几个回警局中蹲着。”

　　方清芷噗呲一声笑：“原来神通广大的陈生也有力所不能及的时候——你猜不到吧？”

　　方清芷提醒：“陈修泽你要讲道理。”

　　方清芷摊开手：“世间安得双全法，怎么会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呢？

　　乱糟糟的电影中，土匪会下山抢钱抢粮还抢人，只是抢后的故事很少展露在大荧屏上。

　　她出身陋巷，小偷小摸，阴险的狡诈见识多了，也就渐渐习惯。他装扮成学生模样，戴着帽子，沉静地背书包，成功地骗过海关检查人员。”

　　方清芷妥协：“好啦，那我们去住一开始看的那一家，一楼，卧室也大。”

　　方清芷说：“诡辩。

　　方清芷起身，看到了陈修泽。”

　　方清芷蓄意逗他，作沉思状：“嗯，不太好讲。

　　“房租你我均摊，”陈修泽再次提出中肯的意见，“毕竟若不是我，你如今也不必沦落到要租房的地步。”

　　方清芷反驳：“陈生不守信誉，你刚才讲不在口头上占我便宜。”

　　陈修泽从善如流：“好。”

第45章 阁楼

　　方清芷哪里见过土匪。

　　她不知土匪是什么模样。

　　一群小混混，再狠能狠到哪里去？一间能遮蔽风雨的房间，有能晒到阳光的阳台，有一张可以随意翻滚的床，厨房中可以煲些简单的烫饮，一边等待砂锅里的肉汤变香，一边看一本喜欢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