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摇摇襁褓，她说：“现在想想可真后悔，我当初该留在后方，该好好享受跟你们相处的光景，该像现在这样，一天一个样儿，看着你们慢慢长大的，可我为了追着你爸跑，让你们姐弟俩吃了那么多的苦，又受了那么多的罪，唉！

　　当然，隐私什么的就全顾不上了，婴儿一晚上要喂好几次奶，还要换尿布，洗尿布，这些张寡妇全帮不上忙，就得梅霜来。”

　　又说：“当初为了能追着你爸跑，为了能跟他经常见面，你和你姐我都是一路带着跑的，雇的奶妈总不尽如人意，你姐身体一直弱，就是在月子里冻着了的原因，给你雇的奶妈是个懒的，换完尿布总是擦不干净，等我发现时，屁股红了一大片，小牛牛的尖儿上都长着好大的湿疹，现在想想，妈心里可真难受。”

　　冷兵没有坐凳子，反而单屈膝，跪到了梅霜面前，仔细打量着妻子的脸。”

　　合着这是别人家的孩子，护士把襁褓递给那男的：“恭喜，儿子，七斤六两。”冷峻两手扶着床：“你容我缓一下，稍微缓一下。

　　正好这时产室门开，护士抱了个襁褓出来，他立刻迎上去就要抱。”

　　护士说：“你先抱着孩子呀，恭喜你，女儿，五斤六两，产妇还得剥胎盘呢，得再等一会儿才能出来。

　　“儿子，七斤六两。

　　而她，从听说儿媳妇怀孕开始就笨拙的从头开始学带孩子，也是为了补偿吧。

　　冷峻一把扶上床沿，深深喘了口气，问：“你冷吗？”陈思雨握过丈夫的手：“不怕，咱可幸运了，快推我回去吧，我要看看我的宝宝呢。”陈思雨说。

　　于一个儿女皆三十多却没有孩子的家庭来说，一个小宝贝儿有多珍贵呢。

　　但冷峻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但直到此刻，直到他听到妻子语气里无尽的遗憾，看到她脸上的皱纹和皱纹里压着的苦楚，他才意识到，她付出的爱意和没有得到响应的遗憾，是他这一生都补偿不了的。”又说：“快了好啊，少挨些疼。”医生急的连连大叫：“你们怎么能只抱孩子不管大人呢，家属快来，产妇大出血啦！”护士说着，问：“你是乔玉的家属？

　　终于，门又被开，护士问：“陈思雨的家属在吗？”

　　冷兵原来不抽烟，但从上回离婚后就有了烟瘾，最近跟梅霜闹的不愉快，俩人又分室而居，就又染上烟瘾了，本来也想看看孩子的，可一听冷梅这也说，也就不往前凑了。

　　而冷兵跟她结婚，只是因为组织做了思想工作，只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妻子，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为革命多孕育几个接班人出来。”

　　“乔玉的家属呢，产妇大出血，要转手术室，人呢？

　　冷峻跟张寡妇收拾好了饭菜，出到院子里，看老妈轻轻摇着襁褓，脸上有种这辈子，他从来没有从她脸上看到过的，母性的光辉，再一回想，发现这个月子要没有他老妈，他不知道得弄出个什么样的人仰马翻来，遂说：“妈，孩子还没出生时，我原本没想让你带的，我觉得有我，有保姆就够了，但现在回头看，要没有您，这个月子，我还不知道要闹到什么田地，谢谢你。

　　第二天她就会睁眼睛了，当她睁开眼睛，她会看爸爸，看妈妈，抱着悠一悠，她就会睡着，但当你停下来，她立刻又会睁开眼睛。

　　补偿她曾经为了他，而欠着孩子们的。

　　坐月子，照料新生儿，本就是个饶是你准备再充分，也会人仰马翻的活儿。

　　那个小家伙，要到出生以后才能跟大家建立感情。

　　梅霜也不知道儿子怎么了，但她是早就做好准备要带孩子的，所以抢着从护士手里接过了孩子：“来让奶奶瞧瞧，咱的小宝贝儿长啥样子？

　　转眼快满月了，陈思雨被拘在床上将近一个月，连澡都没洗过，迫不及待让冷峻烧了水，在洗澡，正好天儿好，梅霜把小宝宝抱到了院子里，在晒太阳。

　　张寡妇是会带娃，但她还是老旧的那一套，给婴儿揩粑粑擦屁屁，手上动作甚至都做不到像冷峻一样轻，反而梅霜，毕竟才刚刚学过，包襁褓，换尿布，冲奶粉，做的比冷峻还要顺手。

　　她是醒着的，没有哭，哼唧的声音弱弱的，小小的。

　　于陈思雨来说，这个月子坐的很轻松，夜里虽然吵闹，但她可以不用起来，就可以保证睡眠，休养元气。

　　在皮肤变白之后，她又可爱了许多。

　　他们都老了，但梅霜因为瘦，皱纹更深，也更显得老相一点，这一个月子她不但皱纹更多，头发也花白了不少，显然是累坏了。”

　　梅霜拍着小襁褓，笑着说：“谢什么呀，这是应该的。

　　护士理解错了：“同志，您该不会重男轻女，听说是女儿就不高兴了吧。

　　当然了，要有大出血，会有一帮医生往产房里冲的。”

　　梅霜笑着叹气：“我没那么崇高的觉悟，我投身革命，也只是因为你爸是个革命者的原因。”

　　那男人抱着孩子乐颠颠的走了，跟的婆婆，姑子啥的也走了。

　　不一会儿，护士忽而跑了出来，转眼，喊了一帮医生又冲进了产室。

　　但冷峻饶是个成年男人，都累了个够呛，就更甭提已经六十岁的梅霜了。

　　小婴儿嘛，一天一个样，头一天她一直在睡觉，只有想吃时才哼唧。

　　然后就又是漫长的等待。

　　他为自己曾经的行为而愧疚，但他以为只要复婚了，一切就又能回到原来。”

　　怕死又惜命，还于自己的形体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的陈思雨拼了命生的小宝贝儿，她都还没看清楚长啥样子呢。”

　　如果没有刚才那个大出血的产妇，冷峻虽然也知道生孩子危险，也怕，但不会有那么深的恐惧感。

　　护士在递孩子，他却抬不起手来接。

　　不冷，就意味着她没有大出血。

　　但在看到宝宝的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原来的想法非常愚蠢。

　　他也一直在试图弥补，弥补妻子当年给予的，那份深沉的爱。”

　　冷梅看弟弟风尘仆仆的，说：“你先坐着歇会儿吧，虽说已经发动了，但我问过医生，少则一半个小时，多则一晚上的都有。

　　为了能跟他见上一面，带着孩子们四处奔波，颠沛流离。”

　　“我腿软。

　　冷峻一看，这女同志身上压着两床被子了，反问：“同志，你为什么冷？

　　在妻子的整个孕期，虽然也有过各种各样的小担心，但一直认为一切皆在自己掌握中的冷峻终于在这一刻，从思维到意识整个儿崩掉了。”

　　“有点热，这被子太厚了。”

　　冷峻看她怀里有襁褓，但没有抱，先问：“我爱人怎么样了？

　　遥想当年，她刚到老区时才十六岁，说话总是中苏夹杂，一口苏式高音唱腔，绕云直上，用战士们的话形容，听了耳朵都会怀孕。”

　　陈思雨是总空名人，冷峻是她爱人，大家都认识。

　　它太平常，也太突然了，他从刚才就一直在假设，万一妻子出事了呢，这种危机，它不像战争中一样，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是可防可控，可自救的。”

　　“护士，我冷，冷！

　　在没有看到孩子之前，冷峻有过无数幻想，希望能一次生两个，还希望是龙凤胎，他希望一个能继承他的事业，当一名战斗机飞行员，还希望能在个女儿，像陈思雨一样，在舞台上翩翩起舞。”

　　忽而头顶有阴影，冷峻抬头一看，递凳子给他：“爸，坐。”

　　人们于孩子的期待感，只是一种于未知事物的好奇。

　　在护士看来，不抱孩子，不推产妇，冷峻的行为简直可以用无语来形容。

　　但在看过刚才那个产妇后，一种扑天盖地的恐惧朝着冷峻袭来。

　　冷梅也迫不及待想看看孩子，但看到吴勇也往上凑，忙一把推开了：“一边去，你这浑身的烟味儿，小心熏着孩子。

　　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合着冷峻居然也是个重男轻女的？

　　可恰是那种婴儿奶兮兮的哼声，就会惹得人们想团着她，看着她。

　　梅霜抱着孩子已经回病房了，冷峻还站在门口，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产室的门再度开了，这回肯定是陈思雨，她一头长发披散在枕头上，两弯柳眉下一双眼睛沉沉闭着。

　　他经历过长达两年的飞行实战，无数次死里逃生，长期对于危机的训练让他即使怕，也能从容应对。

　　片刻后门再开，一个产妇被推出来了，围了三四个医生，冷峻又凑了上去，护士一看就说：“你让开，乔玉，乔玉的家属呢，你们只要孩子，不要产妇的吗？”

　　走廊上呼啦啦出来一帮人，嚷嚷了半天，又全消失了。

　　她有那么多华丽的裙子，每天换一件，跟那片苍凉，昏黄的土地格格不入。

　　虽然他们什么都没说，但从医生们的表情中，冷峻嗅到一丝紧张。

　　保姆问题，也跟冷峻规划的完全不一样。”产妇在哆嗦。

　　生产，出血，那是冷峻无法控制的，人因为未知而恐惧，因为恐惧而慌张。”

　　妻子去生孩子了，冷峻哪还坐得住。

　　她通身红红的，闭着眼睛，蜷缩在襁褓里，虽然没有画报里的婴儿好看，但她是那么可爱，当他轻轻抱起她，她睁了一下眼睛，轻轻哼了一声，把脑袋往他这边蜷了蜷，冷峻有一种感觉是，孩子，有这一个就够了，如果有两个，他是无法再把爱给予另一个的。

　　这对夫妻在大家眼中可是羡慕的对象。”

　　“害怕了吧，刚才有个大出血的产妇就在我隔壁，本来我还不会用力，不会生，可突然间隔壁大出血，产妇在哭，医生在叫，我一害怕就生出来了。”

　　冷峻说：“您是为了革命，为了演出，我们能理解您。”

　　另有个男的挤了上来：“是我是我，我才是乔玉的家属。”

　　冷兵夫妻皆在踮脚看，就见那男的抱着襁褓，彷佛抱着个皇冠似的，骄傲溢于言表：“前面已经三个了，可算追到儿子了。

　　陈思雨和孩子睡床，梅霜打地铺，冷峻则是只要孩子一有动静就过来帮忙。

　　她曾经多么热烈，奔放，大胆的爱过他，追求过他。

　　那是多么可爱的小宝宝呢？

　　到了第二天，洗了个澡，小家伙特别神奇的，浑身的皮肤就变白了。”护士催促说。

　　陈思雨看丈夫也觉得奇怪，但她比较了解他，遂轻声问：“你是不是害怕了？”

　　梅霜看是丈夫来了，笑着把小宝宝递给他看：“整天宝宝宝宝的叫着，还没名字呢，思雨说她老爱嘟嘟着嘴儿吐泡泡，小名就叫嘟嘟，该上户口了，你们父子商量一下，给孩子取个好名字。

　　当然，这才是第一天。

　　“同志你快推呀，产室是无菌环境，我们要关门了！